她醒来时,先觉得喉咙里有一点甜,像夜里含过一小片蜜,还没化完。

她把气吸深,肩膀慢慢松下来。那甜意里有干燥的木头味,像冬日里打开一只收了许多年的箱子,里面放着晒过太阳的衣裳,箱底还藏着一枚忘了取出的桂圆核。

是昨夜梳头时,翠微替她抹在发梢的桂花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尾还留着昨夜梳开的松散,枕过的一侧已乱了一点。

“主人,窗纸在响。”小馥说。

“你听见风了?”

“方才您醒后,窗纸响了几回,听着是有风。您睡得如何,本宝不能只凭这个知道。”

“那你要叫我起来吗?”

“您已经醒了,要不要起来由您决定。本宝不是掌院,不能把每件事都排进今日的进程。”

她睁开眼,对着帐顶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会了。”

“本宝一直有。”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翠微的声音。

“先放下。那只箱子不是给你们抬的。”

一个学徒小声说:“可是翠微姐姐,箱子上写着‘搬’。”

“那是我写给馥兰看的,不是写给你们看的。”

“我们已经搬到廊下了。”

“那你们再搬回去。”

“搬回原处吗?”

“不然呢,搬到水里去?”

廊下传来几声憋笑。

她坐起来,掀开帐子。

“翠微又在安排箱子了?”

“主人,据本宝听到的内容,翠微正在安排箱子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箱子目前对此没有异议。”

“箱子要是有异议呢?”

“那就由馥兰记在帐上。”

她披衣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地晨光,薄得像一层还没揉开的米粉。昨天收拾出来的箱子靠着墙排成两列,箱盖上贴着各种纸条。有些字是馥兰写的,工整,清楚。有些字是翠微写的,笔画俐落,像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派了差事。

这些箱子多是分类后留院或入库的,并不等于全都能随她过门。随身要带的东西另放,能带多少,尚不能因为装了箱便当作有了答案。

“衣裳,三箱。”

“书,两箱。”

“香具,另放。”

“这一箱写的是什么?”她指着最靠近廊柱的一只箱子。

翠微正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帐册,抬头看了一眼。

“杂物。”

“里面全是你的东西,怎么叫杂物?”

“因为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名字。”

“那你要找多久?”

“只要没有人在旁边问,我大概很快就能想出来。”

旁边几个学徒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正在研究地上那条缝。

她走近了些,往箱子里看。里头有一叠旧布,两只木盒,几个没有配对的香囊,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来开某扇门、但已经没有谁记得是哪扇门的钥匙。

“这把钥匙也要带走?”她问。

“不带。”翠微说。

“那就不用放箱子里。”

“放外面怕丢。”

“它是哪里的钥匙?”

“还待查。方才从抽屉里那两把旧钥匙中拿了一把来比,另一把没动。等理好,仍放回去一起留院查。”

“不知道还怕丢?”

翠微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神情十分平静。

“万一哪天想起来,却找不到,会很麻烦。”

“那你打算把它放进一只写着杂物的箱子,等哪天再想起来?”

“是。”

她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原处。

“那这只箱子先叫‘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

翠微想了一下,从帐册里抽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了几个字,贴到箱盖上。

学徒看着那行新字,念出来:“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与其他对象。”

“清楚了。”翠微说。

“非常清楚。”她说。

“我也觉得。”

“那你们还笑什么?”

学徒们迅速收起笑声,动作快得像这一刻只是刚好有人咳嗽。

翠微把帐册合上,交给馥兰,转头看她。

“小姐今日起得早。”

她挑了挑眉。

“你叫我什么?”

“小姐。”

“我如今是王妃。”

“我知道。”

她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两个字只是从嘴里经过,没有在心里停留。

“你已经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那是因为平日里旁人都在。今早院子里只有自己人,我就想这么叫。”

“既然只有自己人,还要这样站着回话?”

帐册已在馥兰手里。翠微空着手,走到她跟前。

“不站着回话,难道坐着?”

“我又没叫你坐。”

“那就是站着。”

“你总有理由。”

“是小姐教得好。”

她笑了,转身走向廊下。

翠微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小姐,您头发乱了。”

“只是刚起来。”

“是。”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笑。”

“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风吹的。”

“院子里今天没有那么大的风。”

“那就是我昨夜没睡好。”

“昨夜半夜你还起来看箱子,我倒听见了。”

翠微看她一眼。

“小姐连这个都听见了?”

“你的脚步声很轻,但是你把箱盖打开时,木头响了。”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下次我注意。”

“不用注意。你要是把箱子也搬上床,我大概还是会听见。”

“床放不下。”

“你总算承认了。”

她们走进屋里。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一只木梳和两根发簪。妆匣已经收进箱子,梳妆台上空了许多。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比放满东西时更显眼。

翠微把房门掩上,取来木梳。

“我替小姐梳头。”

“今日?”

“今日。”

“明日也能梳。”

翠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里的木梳在窗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梳齿之间留着几根发丝,她用指尖一根一根挑起,放到一旁。

“明日也能梳。”翠微说,“只是小姐今日还要忙着告别,明日又要走。要好好梳,就趁今日梳。”

她没有再推辞,坐到梳妆台前。

翠微站在她身后,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分开,再拿木梳从发尾慢慢梳起。

第一下,梳齿碰到一处小结。

翠微停住,没有用力。

“这里打结了。”

“我睡着时大概翻了身。”

“嗯。”

“你不要把它梳断。”

“我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我每次都没有梳断。”

“那是因为我的头发很坚强。”

“小姐的头发确实比许多东西都坚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暗示我最近掉了不少头发?”

“我是在梳头。”

她抬眼看镜子。

翠微仍低着头,神色认真,像眼前这一小撮发丝是需要仔细清点的库存。

“翠微。”

“是。”

“你今天一直很忙。”

“要收的东西不少。”

“这些箱子昨晚还在屋里。”

“昨晚不算今天。”

“你把事情分得真清楚。”

“不清楚就会把东西装错。”

“你装错过什么?”

翠微顿了一下。

“上次把一只以为空了的大匣子放进了茶叶箱。”

“那只匣子里不是装过茶叶?”

“是。”

“那有什么错?”

“那大匣子先前装过茶叶,搬到一半才发现里头还有一个小匣子,并没有全空。”

“小匣子里有什么?”

“一枚旧发簪。”

“发簪最后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不算错。”

“可是茶叶箱里多了三层东西。”

“那也是一种收纳。”

“小姐,您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像是原本就该如此。”

“我只是觉得,能找到就好。”

翠微的手停在她发间。

她从镜子里看见翠微的眼神落在她头上,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放回心里。

木梳继续往下。

她闻到那股柔软的甜,喉咙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再吸一口,肩膀松开来。那味道让人想起晒了一个下午的被褥,日头落了,仍有一点暖留在布里,抱着时不会烫,只叫人想多停一会儿。

桂花油。

“昨夜那点油,今晨闻着还很明显。”她说。

“今日风大,发尾容易散。”

“我刚才还说,院子里没有那么大的风。”

“院子里没有,外头有。”

“你刚才还说是我头发乱了。”

“也可以是外头的风。”

“翠微,你这样说话,连风都要替你背一半的责任。”

“那我下回让风负责少一点。”

“风要怎么负责?”

“我把窗关上。”

“今晨窗纸一直响,小馥也说听见了风。”

翠微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是它先提醒小姐的?”

她心里一动。

“你也会接着想到小馥?”

“小姐才提过。奴婢并没有直接听见它。”

“你刚才说得很自然。”

“小姐说过小馥住在你心里。我没有问它住在哪里,也没有问它在做什么。”

“你记得倒清楚。”

“小姐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今日的记忆力比本宝预估的稳定。”

“你不用跟她比。”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本宝没有要比。”

“你刚刚那句听起来就是在比。”

“那是主人听出来的。”

她差点笑出声。

翠微的手立刻停下:“扯到了?”

“没有。”

“那小姐为什么笑?”

“想起一件事。”

“好笑吗?”

“算是。”

“那就好。”

“你连我笑什么都不问?”

“小姐想说自然会说。”

她从镜子里看着翠微,没有答话。

木梳沿着发丝慢慢往下。每一梳都轻,却梳得仔细。翠微先从发尾梳起,再逐寸向上。她的手指没有碰痛她,梳齿也没有扯住头皮。

从前她总觉得梳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累了就坐下,翠微在她身后替她把发丝理开。她看书,翠微梳头。她闻香,翠微梳头。她想事情想到忘了时间,翠微就在旁边等着,等她回过神,再把梳子从发尾放下去。

有时候她会说:“轻一点。”

翠微便轻一点。

有时候她会说:“快一点。”

翠微便快一点。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翠微就按照自己的速度,把一头乱发梳成整齐的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安静坐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并不会永远留着。只是知道归知道,人总会觉得还有下一次。

“小姐,这里有一根白发。”

翠微把一根发丝轻轻挑起。

她看着镜子。

“拔掉吧。”

“不要。”

“为什么?”

“拔一根,会再长出更多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拔。”

“留着不好看?”

“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说得像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我的想法。”

她笑了。

“这个理由比刚才那个好。”

“那就留着。”

翠微把发丝放回去,继续梳理。

屋外有学徒跑过,脚步急促,立刻被馥兰叫住。

“箱子不能从门槛上推过去!”

“我们没有推!”

“那箱子怎么自己往前走?”

“我们扶着它走。”

“你们扶着它走,为什么两个人在后面?”

“前面没有地方站。”

馥兰沉默了一瞬。

翠微看着铜镜,说:“小姐,我去看看。”

“梳头还没完。”

“那就让箱子先停下。”

翠微放下木梳,走到门外,朝廊下抬高声音。

“箱子放下。”

几个人同时答:“是,翠微姐姐。”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咚”。

馥兰说:“我让你们放下,不是让你们把箱子丢下去。”

“我们没有丢。”

“你们只是让它很快地接触了地面?”

“对。”

“今天不要再替我搬任何东西。”

外面安静下来。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翠微回到屋里,拿起木梳。

“小姐笑什么?”

“你刚才那句‘箱子放下’,他们放得很干脆。”

“他们听话。”

“听得太听话了。”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你还要替箱子辩解?”

“箱子没有错。”

“方才那只箱子也没有异议?”

“没有。”

“那我替它谢谢你。”

“不用。”

翠微重新站到她身后。

“今日要不要编辫子?”

“先梳完再说。”

“是。”

她把头发梳到最后,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将发丝分作几股,开始编起来。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让你替我梳头吗?”她问。

“记得。”

“那时我头发乱得很。”

“是。”

“你怎么不客气一点?”

“小姐当时问的是实话。”

“那你当时也可以说,乱得不多。”

“那不是真的。”

“你这样很难讨人喜欢。”

“小姐喜欢我。”

她怔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翠微。

翠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日的风向。

“你倒是挺有把握。”

“小姐若不喜欢我,就不会让我替你梳头。”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梳得好。”

“那也算喜欢。”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我觉得可以。”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小馥说:“主人,依照翠微的说法,梳头技艺与被喜欢之间存在直接关联。”

“你不要替她记成规矩。”

“本宝已经记下来了。”

“删掉。”

“本宝尚未确认您是否认真。”

“我很认真。”

“本宝正在判断。”

“小馥。”

“已删除。”

她知道小馥并没有真正把这句话写进任何册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抿着嘴笑。

翠微将最后一股发丝编好,绕在发后,拿一根素木簪固定。

“好了。”

她没有马上起身。

翠微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铜镜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镜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照出木梳、木簪,还有桌上那只空了的妆匣位置。

停在那一瞬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外头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不急,也不重。

像有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敲门。

她转过身。

“你明日还要替我梳头吗?”

翠微垂下眼。

“明日一早,小姐要收拾行李,王爷也会过来。若是小姐要梳,我就梳。”

“那明日出发的时候呢?”

“明日小姐就要走了。”

“所以呢?”

“到了那边的头发,小姐得自己梳。”

“我梳得不好。”

“小姐可以慢慢梳。”

“你以前总说慢慢来。”

“因为小姐有时候急。”

“我什么时候急?”

“很多时候。”

“你讲得像是你从没急过。”

“我也急过。”

“什么时候?”

“小姐把香油放在炭火旁边的时候。”

“那次我只是要把它拿近些闻。”

“它差一点就太近了。”

“最后也没有怎么样。”

“所以我只急了一下。”

她看着翠微,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翠微的手有些粗。掌心留着薄薄的茧,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痕,平常藏在袖口里,不细看便不会留意。

她没有问那道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只是把翠微的手拉到自己掌中。

“你明日也梳。”

“好。”

“明日出发前若还来得及,你也梳。”

“好。”

“如果我到了那边,头发乱了怎么办?”

翠微看着她。

“小姐可以找一把梳子。”

“找不到呢?”

“那就用手指梳。”

“梳不开呢?”

“就绑起来。”

“绑歪了呢?”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不认得小姐。”

她鼻尖有些发酸,便低下头,假装在看翠微的手。

“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没有什么都想好。”

“那你想好了什么?”

翠微没有回答。

她反手替翠微把袖口拉平。翠微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方才搬箱子时留下的。

“你今天一早就搬东西,现在还替我梳头。”

“搬东西不难。”

“梳头也不难?”

“不难。”

“那什么难?”

翠微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正在把那句话藏进一个不太容易打开的箱子里。

最后她说:“剁葱。”

她怔了怔。

“剁葱?”

“是。”

“剁葱有什么难的?”

“葱会跑。”

“葱不会跑。”

“会。放在案板上时不会,切到一半就会。”

“那你把它按住。”

“我按住了。”

“然后呢?”

“刀就不好下去。”

“你剁葱剁得这么辛苦?”

“剁得不辛苦。”

“那你说它难。”

“因为剁完还要洗刀。”

“这跟葱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葱跑了,刀就要多洗一次。”

她看着翠微,慢慢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跟我说,往后你不会替我剁葱了?”

“不是。”

“那你是在说什么?”

“小姐要走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奴婢剁过的葱加起来,都够您吃一年了。”

她的笑意停了一下。

翠微依然站在她面前,神色平常得像是在回报库房里的米还剩几斗。可是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像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安静。

她看着翠微。

“一年?”

“是。”

“这些年你是剁了多少?”

“没数。”

“那你怎么知道够吃一年?”

“厨房的人说的。”

“谁说的?”

“我问过。”

“你还特地问了?”

“他们说的是这些年加起来,拿来逗奴婢,并不是今日剁好一年的葱等着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翠微握住的手。

“你剁的葱,我什么时候吃过?”

“很多次。”

“我怎么不记得?”

“小姐吃饭时没有一口一口问葱是谁剁的。”

“那你应该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等我走了才说?”

“小姐还没走。”

她抬起头。

翠微说得没有错。她仍坐在梳妆台前,翠微仍站在面前,院子里还有箱子、帐册、搬不完的东西,今晚还会有一顿围炉,明日才是分别的日子。

可有些话明明还有时间说,说出口时,仍然像已经走到门边。

她伸手抱住翠微。

翠微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慢慢落到她背上。

那个拥抱很安静。

没有谁说别哭,也没有谁说不必难过。

屋外有人提着一篮青葱经过,鞋底在廊下蹭了一声。馥兰远远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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