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陷进泥里,车夫却还在抽骡子。
骡子往前挣,满车粮袋跟着晃,最上头一袋已经歪到车沿。陆照微刚从接人的小舟上岸,便听见竹杠断裂的声音。她扑过去,拿肩抵住后轮旁的车厢,喝住车夫:“卸粮!你再打,它拉得动河么?”
两个脚夫赶来托住袋子。车夫的鞭子停在半空,急得脸上都是汗,说后面让他快,船上也让他快,等了四日,好容易轮到,稍慢一步又叫人挤下去。陆照微抬头望去,一面谢字旗在船头飘,岸上凡挂同样旗子的车,都在往这条窄路挤。
她昨晚临走前问过吴管事,既替官仓运军粮,何必要换谢家的旗。吴管事答应认清车就摘,今早却挂得比昨日还高。三月二十一日是她轮休,陆行简许她随军需官来帮忙,也派程百川接粮。她天没亮便出城,先到渡西岸,再搭接人的小舟过河。两条小货船才从下游调来,正在东岸卸谢家自己的豆料。
程百川从车队后头赶过来,先叫人卸下将倒的粮袋。他带来的兵把几辆车截在平地上,前头总算空出一段。吴管事在岸边喊,说船已经腾好,空等半日,误的是青石营吃饭。
“吃饭也得先把这辆车拔出来。”程百川将断竹杠掷到他脚边,“谁让装这么高?”
吴管事不肯认,说按车运,一趟自然要多带些。军需官也在催,告诉陆照微营里余粮只够再撑几日,若今天还空着回去,侯爷那边不好交代。他说到一半,想起眼前这位已经不管京兵,将余下的话吞了。
陆照微把黏在掌心的泥抹掉,问船家能载几辆车。那船家蹲在跳板旁修钉,答一辆也不敢许。小船原来运的是散货,车辕得横架,骡子上船会乱挣,昨日调船的人只说来驳粮,到了这里却让他连车一起过。
军需官不满,问既然如此,怎么早不说。船家将锤子搁下,伸出黑得发亮的手,指着吴管事:“我说了两遍,您几位没在一处听。”
陆照微走到船边,踩了踩跳板,退回来让人解开套索,把骡子先牵走。她原想借几辆空车就能换装,到了岸边才看清,西岸接粮的车也被堵在坡上,往来都挤同一条道。就算把粮袋扛过去,船一满,人仍过不来。
“西岸的空车先退到柳树后。”她对程百川说,“你去叫军需官看一眼,粮卸在哪里,车才有地方接。”
程百川应声转身,走出几步,又回来问,那东岸谁照看。陆照微指了指船家,说先听他,这条船一天能跑几趟,他比我们清楚。程百川笑骂自己糊涂,领人过去了。
船家姓曹,鬓边夹着半片干泥。他见这回有人肯听,拿锤柄在船沿比了一下,说吃水到这里便停,别再逼着添。袋子两边放匀,牲口与人另走平日的渡船;船过河时,那头先卸,卸空才让人回来。这些都是常走货的人知道的,偏偏官粮有官粮的押送,车又另雇,每个人只守着自己那一截。
陆照微请军需官就在岸上验看,过一船接一船,西岸用营里来的车换装,卸空的原车就退回去,别等凑齐才肯往西走。他皱着眉,说散开了容易丢。她将脚边的粮袋扶正:“你的人分两头看,押车的跟自己的粮走。现在全堆在这儿,倒是不丢,今晚也吃不上。”
军需官还想说什么,身后的车夫忽然叫了一声。他的骡子腿在发抖,方才抽得太狠,连站都站不稳。陆照微蹲下看了看,让他先喂水歇着,少下来的这一车,换另一头牲口拉。那人听说还能算工钱,眼睛才从军需官脸上移开。
待众人各去忙,她才觉出肩背的伤在疼。刚才抵车,外衣擦着伤处,热辣辣的一片。小厮赶来替她解护腕,她摆手,手指却没能把结扯开,最后只好把胳膊递过去,叫他别拉紧。
曹船家将破开的粮袋换到自己脚边,笑她:“将军,你这手还不如我的好使,别替我扛。站那儿,把乱上船的拦住,省我多喊几声。”
陆照微被他说得也笑了。她守在跳板旁。有人想抢着往船尾堆,她叫回来;有辆空车要逆着上坡,她让车夫在柳树下等。日头升高,两条船一来一回,头一批粮终于上了西岸的车。
程百川押着这批往营里走,临行从怀里摸出一封薄薄的回文,交给她看。石旺辞役的事准了,待医官说能走,领清应得的抚恤便可归乡。侯爷没扣他的钱,也没把他算进今日接粮的人里。
“他弟弟还怕路上花钱,说两个人慢慢走。”程百川道,“回乡那段有送空车的,我叫他搭一截。余下的路,腿能受得住再走。”
陆照微将纸递回去,问石旺知道没有。程百川说还没,进京先见了军需官,待会儿托返城的人把回文捎去,今夜医舍就能收到。她想了想,没另添嘱咐。石旺前几天望着她等一句准话,如今真准了,她竟还不大习惯。
“你替我告诉他,旧营里缺的那一份,不找他补。”她说。程百川看了她一眼,将回文收好,牵马去追前头的车。
陆照微留到申时,送走第二批。队尾一个推独轮车的妇人见她转过来,连忙将衣襟下的纸掏出来,问自己的粮今天能不能过。纸是城东安置院领粮的凭文,去年秋汛冲坏民居,许多人至今仍借住在那里,口粮也从平津拨。
“棚里早上熬了一锅,午后没敢再下米。”妇人说,“我不是要插前头,前头几辆原在我后面。”
她指的是挂谢字旗的车。其中有两辆确是军粮,另有一辆装着谢家送给医舍照料者的细粮。吴管事说都是太后过问的差事,自然得先走,又朝妇人晃了晃手,让她拿着纸等后头的船。
陆照微问这两条船晚上还走不走。曹船家摇头,浅处的沙脊看不清,夜里不敢试。他答得干脆,陆照微望着水上露出的一线黄沙,也没再求这一趟。妇人听明白了,把纸往衣服里塞,塞到一半才发现沾了汗,又拿出来吹。
“明日未必轮得到我。”她说。
这句话陆照微没法替吴管事应。她叫来负责安置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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