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试拍那天,院子里像个战场。
三根灯杆竖起来,黑旗白旗挂了一树,轨道从槐树底下铺到菜地边,摄像机在轨道上滑来滑去,像一只蹲在铁轨上的铁鸟。苏晚举着对讲机满院子转,一会儿喊"灯再高半米",一会儿喊"这个机位逆光了",嗓门比平时大两个调。
陆清槐蹲在菜地里,给韭菜松土。
他离轨道不到两米。摄像机滑过去的时候,镜头里会扫到他的侧脸——他完全知道,但没躲。他在精灵王庭见过比这大得多的阵仗:八十个法师同时布阵,灵光照得整个王庭跟白昼似的,那才叫大阵仗。这二十来个人举着杆子跑来跑去,在他看来跟蚂蚁搬家差不多。
但他一直在看。
看那个操控无人机的小伙子怎么用两个拇指搓遥控器——无人机"嗡"地升空,他的目光跟着抬了两寸;看灯光组怎么把一把伞撑开,灯一打,光就柔了——他歪了歪头,像在琢磨这伞是什么材质;看摄像师小陈在轨道上推机器,推过来推过去,来来回回七八遍。
小陈正推着,机器旁边蹲着的人忽然开口了:"你推了八遍了。"
"……啊,试轨道呢。"小陈顺口答了,答完才反应过来——这房东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轨道不平。"陆清槐松土的手没停,"第三段接口,左边低了一点点。你推到那儿机器会沉一下。"
小陈愣了。他低头看了看轨道——肉眼完全看不出来。但他推了八遍,确实在那个位置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顿挫,他以为是自己手不稳。
"老吴!"小陈扭头喊,"轨道第三段左边低了!"
老吴拿着水平仪过来一靠,沉默了三秒。
"谁告诉你的?"
"陆老师。"
老吴转头看向菜地里那个蹲着松土的背影,表情复杂。
上午十点,出了第一起事故。
道具鸡跑了。
就是那只芦花鸡,从竹笼子里被拎出来当"试拍道具"的——场务小李把笼子搁在石桌上,转身去拿假鸡蛋的工夫,笼子门不知怎么开了。
芦花鸡冲出笼子,扑棱着翅膀满院子飞,鸡毛飞得跟下雪似的。
"鸡!鸡跑了!"
"关门!关院门!"
"别让它飞出去——"
二十来个人瞬间炸了锅。两个场务扑过去抓,鸡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爪子蹬了一下灯杆,灯杆晃了三晃。录音师举着收音杆往后跳,一脚踩进韭菜垄。一个女场务尖叫着拿文件夹挥,鸡毛糊了她一脸。
苏晚站在台阶上,太阳穴直跳。
"都别——"
她话没说完,一个人影从菜地里站起来。
陆清槐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跑,也没急。他朝芦花鸡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蹲下身,伸手。
"过来。"
声音不大。
那只鸡正扑棱着翅膀往墙头上蹿,听见这两个字,居然停了。它歪着脑袋看了陆清槐两秒,翅膀收了收,然后——从墙头上飞下来,笃笃笃走到他手边,把头塞进了他掌心。
整个院子安静了。
陆清槐摸了摸它的背,把它抱起来,站起来。
"笼子门扣坏了。"他对愣在原地的小李说,"换一个。"
"……哦、哦好。"
他把鸡递过去。小李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鸡,是——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刚才那一幕有点不太科学。
苏晚站在台阶上,对讲机举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小陈。"
"在。"
"拍下来了?"
小陈低头看了一眼机器——红灯亮着,一直在录。
"全拍下来了。"
"留着。"苏晚说,"这条不删。"
中午,节目组的盒饭到了。
说是跟组厨师做的,但厨师和灶台还在帐篷那边没搭好,这一顿是从镇上餐馆订的。二十来个人蹲在院子里、墙根下、台阶上,一人一个泡沫饭盒,扒拉着米饭和炒菜。
陆清槐端着自己的碗从灶屋出来,在石桌边坐下。
他碗里还是醋溜白菜和白米饭。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院子里飘着两种味道——一种是盒饭里大锅炒菜的油腥味,一种是他碗里醋溜白菜的酸爽,两种味道在空气里撞了个满怀。
坐他旁边的场务小赵扒了一口盒饭里的土豆炖鸡,嚼了两下,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这鸡……冻的吧。"
"废话,山里哪来现杀的。"旁边的人接话,"有就不错了。"
小赵没接话。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石桌那边——陆清槐正夹起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白菜在中午的阳光下油亮油亮的,醋味混着糖香飘过来,小赵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不是他一个人。
半院子的人都在偷偷看陆清槐吃饭。
苏晚最后一个领盒饭。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红烧茄子颜色发黑,番茄炒蛋蛋比番茄多,米饭夹生。她合上盖子,没动筷子。
"陆老师。"
"嗯。"
"你这白菜,"她看着他碗里,"还有剩吗?"
陆清槐想了想,起身进了灶屋。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口锅,锅里是半锅醋溜白菜。他把锅往石桌上一放,又回去拿了一摞碗搁在旁边,筷子往碗上一搭。
"自己盛。"他说,"锅里还有。"
苏晚没客气。她拿碗盛了小半碗,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嘴里。
三秒后她闭上了眼睛。
小赵在旁边看着导演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也赶紧去盛了一碗。然后是老吴。然后是小陈。然后是录音师、灯光助理、道具组小姑娘、两个搬桌椅的姑娘——
一锅白菜,四十秒,见底了。
陆清槐看着空锅,又看了看蹲在院子里埋头吃白菜的二十来号人,低头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完。
陈伯不知什么时候也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完了把碗一放,抹了抹嘴:"你这白菜,比我上次在镇上馆子吃的还好。"
"您那是馆子没放油。"
"放屁。"陈伯哼了一声,"明儿我那畦韭菜也该割了,你给我包个饺子。"
"行。"
"晚上多做点。"他说。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在吃。
苏晚放下碗,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他做了一锅白菜,全组人抢着吃。我干了十年电视,没见过这场面。"
老周回得很快:"拍了吗?"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灶屋的方向。陆清槐正在刷锅,背影被正午的阳光镶了一圈边,粉色兔子围裙在一堆黑色设备中间格外扎眼。
"还没。"她打字,"但会拍到的。"
下午继续试拍。
有了上午的事,全组人看陆清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说穿了就一个字:馋。
上午那锅白菜被抢光之后,有一半的人没吃到第二碗。小赵端着空碗蹲在墙根,逢人就问"晚上吃什么",得到的答案永远是"你问陆老师去"。没人好意思真去问,但所有人都在偷偷看灶屋的方向。
苏晚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镜头里,陆清槐蹲在菜地边,手指碰了碰一片白菜叶,微微皱眉,然后伸手把叶子翻了个面——背面藏着一条小青虫。他把虫子捏下来,放进旁边的一个铁皮罐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这条留着。"苏晚说。
"苏导,这是技术试拍……"旁边的制片提醒。
"我说留着。"
制片闭嘴了。
小陈把摄像机架到轨道上,又推了一遍。这回第三段接口不沉了——老吴中午拿垫片调过了。镜头平稳地滑过菜地、滑过槐树、滑过蹲在地里的陆清槐。
监视器里,那个人恰好抬起头。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不是看镜头,是看镜头后面更远的地方。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他抬手别到耳后,手指的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带着一点泥。
苏晚盯着监视器,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过粗剪结构了——道具鸡乱飞那段可以放在第二集开头当小高潮,白菜被抢光做结尾,中间插他蹲在地里捉虫的特写。节奏不用推,生活自己会推。
"苏导?"小陈在前面喊,"这条过吗?"
"过。"她顿了一下,"……再来一条。"
傍晚,林野又来了。
他现在每天雷打不动过来报到,美其名曰"帮邻居看院子",实际上是来蹭素材的——苏晚不让拍设备,但他可以拍猫拍狗拍菜,偶尔拍一拍满院子忙碌的剧组人,直播间人数稳定在八千到一万。
"老陆!"他一进门就喊,"今天网上有个热搜你看了没?"
"没有。"
"'南方人第一次见北方澡堂子',哈哈哈哈你别说,还真有南方人在北方澡堂子被吓哭的——"
"澡堂子是什么。"
"就是北方人洗澡的地方,"林野比画了一下,"一大屋子人,光着,互相搓背那种。南方人第一次去都吓傻了。"
"光着?"
"光着。"
"一屋子人?"
"一屋子人。"
陆清槐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下回带你去镇上试试?"林野说,"就那种大澡堂子,五块钱搓个背,爽得很。"
"好。"
"不说这个。"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们今天那鸡的事,剧组里都传开了。小李说你跟鸡说了句话鸡就自己过来了。"
"嗯。"
"你怎么做到的?"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它知道我不会伤害它。"
"就这?"
"就这。"
林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秒,决定不深究了。他跟陆清槐认识大半年,早习惯了这人说话说一半、剩下的全靠你自己悟。
他举起手机准备开播,一抬头看见院门口多了个东西——
"哎?你们还弄了个黑板?"
院门右边的墙上钉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几行字:
今日菜单
醋溜白菜
清炒萝卜丝
韭菜炒鸡蛋
米饭管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跟前三行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歪歪扭扭的:
谁踩菜谁没饭吃。——陆
林野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三秒,笑出了声。
"你写的?"
"他们写的。"陆清槐在灶台前忙活,头也不回,"前面三行是小赵写的,最后一行是我加的。"
"你不是不在意菜被踩吗?"
"我在意。"他把白菜翻了个面,锅里滋啦一声响,"不踩和不在意是两回事。"
林野把黑板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是: "录综艺的院子里,最有权威的人不是导演。"
晚上七点,天还没全黑。
陆清槐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灯亮了。不是他屋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是三根灯杆上的大功率LED,白花花的把整个院子照得跟手术室似的。摄像机在轨道上滑来滑去,小陈盯着取景器,苏晚盯着监视器,老吴盯着灯光指数。有人举着收音杆,有人拖着电缆,有人蹲在角落吃第二锅白菜——下午他又炒了两锅,还是不够。
灶台上,跟组厨师终于搭好了自己的家伙事儿,正在炒一锅回锅肉。肉香飘过来,跟白菜的酸味混在一起,居然不冲突。
陆清槐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监视器上——屏幕里是院子的实时画面,比人眼看到的更亮、更清晰,连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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