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咚咚咚的,震得耳朵嗡嗡响。沈灵宝趴在沈大帆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低下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盒子。

里头是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粮票、布票、油票、糖票,厚厚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供销社柜台里拿出来的一样。粮票是全国通用的,崭新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边角都对齐了,连个褶子都没有;布票是本省的,一沓子叠在一起,少说有十来尺;油票糖票也是厚厚一叠,盐票、火柴票、煤油票,样样都有。那些票证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光,红的、绿的、蓝的,花花绿绿的,像是一把碎金子洒在了黑土地上。

沈海生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想伸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像是怕那些票证是假的,一碰就碎。

沈大帆把手伸进盒子里,把最底下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掏了出来。是个项圈,金灿灿的,圆圆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压手,少说也有二两重。项圈不大,像是小孩子戴的,可那成色,那分量,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上头刻着两个字,笔画周正,凹槽里头还嵌着黑泥,像是埋了好些年,又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项圈在夕阳下泛着光,黄澄澄的,晃得人眼睛疼。

沈海生蹲在旁边,盯着那个金项圈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都在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爹,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啊?这粮票,这布票,还有这个金项圈……我的天爷……”

沈大帆没说话,把项圈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把那沓票证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粮票三十斤,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布票十二尺,够一家子做几身衣裳了;油票三斤,糖票两斤,还有盐票、火柴票、煤油票,加起来满满当当一小摞,像一座小山似的堆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头在发抖,抖得那些票证沙沙响。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每一层油纸都按得平平整整的,装回铁盒子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用手按了按,生怕掉出来。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得硬邦邦的。

他蹲下来,把小猫放进坑里,用手捧了土,一点一点地盖上去,又把土拍实了。土是湿的,凉丝丝的,沾在他手心上,他也没擦。沈灵宝从旁边摘了几根草叶子,一根一根地插在小小的坟头上,又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地嘟囔了几句,不知道在说什么。夕阳照在她小脸上,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扇子似的阴影。

沈大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可嗓子眼儿有点发紧:“走,先去集市,把珍珠换了,再买东西,早点回去。”

三个人走出坟地,重新找回了正路,往集市方向去了。沈大帆一边走一边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子,沉甸甸的,贴在胸口,热乎乎的,像揣着一团火,又像揣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地的方向,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跟他们招手,又像是在说悄悄话。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身后传来沈海生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集市在镇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说是空地,其实也不小,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用破渔网和竹竿拦着,算是跟外头隔开了。这里是专门做黑市买卖的,管得不严,公社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张扬,别打架别闹事,没人管。沈大帆带着沈海生和沈灵宝,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人声鼎沸,卖啥的都有,鸡蛋、咸鱼、干虾、自家编的竹篮、旧衣裳、破锅烂铁,还有人蹲在墙角卖几把蔫蔫的青菜,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来往的人。

沈大帆找到了一个收珍珠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开了线,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珠子黄不拉几的,跟泡了水的玻璃珠子似的,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他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几颗珠子,几颗灰白色的珍珠,个头小,形状也不够圆,光泽也差,跟沈大帆怀里那颗没法比。

沈大帆蹲下来,把珍珠从布包里掏出来,放在摊子上。那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举到眼前对着光照了照,光透过珠子,在老头的手背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晕,亮晃晃的,像一小片秋天的阳光落在了他手心里。老头的眼珠子一下子直了,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嘴抿得紧紧的,下巴绷得硬邦邦的,像是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喊出天价来。

他把珠子放回摊子上,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还“啧”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值钱的破烂货:“这玩意儿……品相一般,颜色也不正,还有瑕疵。二十块钱,不能再多了。”

沈海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刚要开口,沈大帆已经伸手把珍珠拿了回来,揣进怀里,站起来就走,一个字都没多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老头愣了一下,眼珠子差点没从镜片后头掉出来,赶紧喊:“哎哎哎,别走啊!二十五!二十五块行了吧?”

沈大帆头都没回,步子都没慢一下。

老头又喊:“三十!三十块!你拿到哪儿也卖不上这个价!这镇上就我一个人收这个!”

沈大帆还是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没听见似的。

沈海生跟在后面,气得直咬牙,回过头瞪了那老头一眼,压低声音说:“爹,那老头也太黑了,那么大的珍珠,就给三十块钱?打发要饭的呢?那珠子在城里少说也得卖好几百!”

沈大帆没说话,眼睛在集市上扫了一圈,像猎人在找猎物似的,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滑过去,又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去。他带着沈海生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堆着破竹筐和烂渔网,一股子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走到巷子深处,沈大帆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了。树冠大得像一把伞,把半边天都遮住了,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的,像一条条大蛇趴在地上。他靠着树干蹲下来,把沈灵宝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树根上。小丫头乖乖地坐着,安安静静的,眼睛却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沈大帆从背篓里摸出那个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巴巴的,噎得他直伸脖子。他正准备歇歇脚,琢磨着去哪儿再找买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叔,您等一下。”

沈大帆转过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褂子,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露出发红的皮肤,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头磨得快露脚趾头了,用块旧布补着,针脚歪歪扭扭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像是个下乡插队的知青。

“大叔,您刚才那颗珠子,能给我看看不?”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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