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吴焕住的那间偏殿内,温药的小炉撤了,榻边那张矮几上,如今只剩一只描金药碗,盛着大半碗清水,三日一换。

床上没有了往日的病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寒玉棺椁。

吴焕就趴在里面。

阮玉白每日守着。

他没合过眼。宗门的事,霁无涯替他担了。每日有谁来回话,都被霁无涯在院外拦下,压低声音遣走。偌大的太一宗,三十六峰照旧云雾缭绕,晨钟照旧按时响,只有这一间屋子,像被人从时辰里摘了出去,停在了吴焕断气的那一夜。

椁是冷的,里头那具白狼的身子也是冷的。他每日坐在椁边,一坐就是一整日。

山门外的事、宗里的事,他似乎一概不在乎。

吴璃趴在椁的另一头,蜷成小小一团。

阮玉白劝她去吃东西,她摇头;让她去找小妙玩,她把身子缩得更紧,把脸埋进前爪里。

阮玉白没再劝。

如意镜被搬了过来,杵在床边。

吴焕的魂魄被阮玉白亲手放了进去。

*

七星宫的人,最先来探望。

吴焕晕倒,阮玉白紧急回宗,这是仙盟有目共睹的事情。

之后发生的事,自然也传了开去。

秦素没有亲来,遣了两名弟子,捎来几样疗伤的丹药,代宫主问一句“宗主节哀”。

阮玉白没起身,只抬了抬眼。弟子放下东西,行了礼便退了。

归元宗的陆凯枫隔日也来了。他在椁边站了许久,看那具再不会动的狼。续命的法子,归元宗也没有头绪。他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只留下一句“宗主若有差遣,归元宗必到”,便也走了。

慧明是第三日来的。

他还是一身灰色僧袍,进了门也不多礼,只在椁前合掌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趴在椁边的吴璃,又看了看阮玉白。

阮玉白难得先开了口:

“大师,可还有转机?”

这是吴焕死后,他头一回主动问人。

慧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瞟了一眼如意镜。

“凡所应有,无所不有。”他说道。

“大师不必宽慰我。”阮玉白道,“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

慧明即便有如意镜相助,也无法确定未来的任何事。

他只能低头说道:“阿弥陀佛,宗主心里,比旁人清楚。”

这般模棱两可的几句,落在旁人耳里,等于什么都没说。阮玉白却深吸口气。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慧明见状,向阮玉白伸展掌心。

那里有一颗珠子。

“回溯珠。”慧明说道,“帮不上宗主其他忙,贫僧便去了一趟您道侣住过的洞府。”

利用回溯珠,收录了一些吴焕生活的片段。

希望对阮玉白有用。

“阿弥陀佛。”慧明道了别,也走了。

*

阮玉白把回溯珠握紧掌心。

其实他有点害怕观看。

他总是努力忽视吴焕不在的那段时光。

他让自己不在乎吴焕过得怎么样。

闭目塞听,也就不动凡心。

吴焕回来以后,他每时每刻都是痛苦的。

恨意无法停止,他甚至乐意吴焕装病骗他。

只要能留在身边,他愿意长长久久地恨下去,怨下去。

可吴焕就这么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和吴焕好好聊一聊。

纵使他们之间有深渊万丈的鸿沟,也不及现下生死相隔的距离。

他如果早一点发现不对,对吴焕态度好一点,也许情况不会像现在这么糟……

阮玉白一遍一遍反刍见到吴焕后的时刻,明明他是欢喜再见的,却总是言语伤害对方。

偏偏千千万万的后悔,也没办法弥补了,他该怎么办……

怎么办。

陷入情绪旋涡的阮玉白,没注意黄昏的到来。

直到妖气漫上来。

不是一道两道,是黑沉沉的一整片,漫过太一宗的山门,贴着地皮涌进来。宗里的弟子惊动了,剑光乱起。霁无涯来到门口,霁无涯持剑而立。

妖王不请自来。

如入无人之境。

“又见面了,年轻人。”姞罗还像之前一般,一身暗红长裙,白骨簪在发间泛着幽幽青光。

她身后跟着几名妖族长老,皆是白狼一脉——发色苍白,眼瞳竖长。

重瞳扫过太一宗弟子们,姞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弟子们的剑举着,却没一个攻击。

妖王的气息沉得人喘不过气,离得近的几个,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种毫不客气的到访,人人都觉察到危险。

“你来做什么。”阮玉白问。

他没心思和姞罗对战。

姞罗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本座自然是来接孩子回家。”

“不行。”阮玉白先说出口,才反应过来姞罗的意思。

妖王特意来找吴焕?

阮玉白不理解。

也不想理解。

“白狼客死在外,魂魄当归族。”一名白狼长老开口,嗓音苍老,“这是族法。”

当年吴焕为救阮玉白,坏了妖族的局,白狼一脉最不齿他,骂他叛族。可血终究是血。族里收到了他濒死的信号——妖族不靠书信传话,一族同源,谁油尽灯枯,同族在万里之外也觉得到。觉到了,便来了。生前再不容他,死了,也要带他落叶归根。

“皓月君,焕儿生前是非功过,族里自有论断。可他留的到底是白狼的血。客死异乡的狼,魂不归族,迟早散成孤魂野鬼。你留着他,是害他。”另一个长老说道。

“他的魂,散不了。”阮玉白道。

长老一愣。

“废话少说。”姞罗笑容淡去,表情露出狠厉:“非要本座去抢吗?”

太一宗在上次的战斗中伤了元气,还没缓过来。

此时并不是对战的时机。

霁无涯上前半步,声音放得缓慢:“妖王请慢,宗主痛失至亲,此事……可容后再议?”

“议什么?”姞罗偏过头,“他是白狼,不是你们仙门的人。”

“他是本尊的道侣。”阮玉白冷漠地说道,并唤出了长剑。

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椁后绕了出来。

吴璃并不害怕。

在场的人,都神色紧绷,戒备着姞罗的发难。

但她仰着头,一直走到姞罗面前。

阮玉白剑身一挥,制止她靠近姞罗。

几名白狼长老皱起眉——白狼的崽子?

吴焕的种?

“原来你是妖王呀。”吴璃仰着脸,“你身上的味道,和爹亲有点像。”

她还记得自己被姞罗抓走过,不过她一直不知道姞罗身份,只知道他们总是大家。

姞罗低头看她。万年妖王,重瞳里那点寒,竟淡了些。

“你是吴焕的崽子。”她蹲下身,与吴璃平视,“叫什么名字?”

“吴璃。”

“吴璃。”姞罗念了一遍,唇角当真弯了,“好孩子。”她伸手想捏了捏吴璃的脸,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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