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雪停,赵万换了身半旧的圆领襕衫,扮作外地书生的模样,四处打听着活计,实则是想探点口风。

那宾客曾租住于宜阳坊一处偏僻小院中,接触的人员并不杂,无非是房东、街坊邻居、和巷口酒肆的一些伙计。

赵万装装可怜,卖卖惨,特地多打了几壶酒,那些伙计一看此人也实在,便掏心掏底地将所知全告予了他。

那宾客名为陈无厌,司州汝南郡人,既读过几年书,也算是寒门子弟。

陈无厌来兖都时,只带着些旧书箱和衣裳,手头并不阔绰的样子,在和房东的软磨硬泡下,他勉强才交了房租。平日里早出晚归的,不知干的什么活儿。

大家也不爱和他聊天,说这人无聊的紧,挂在嘴边的除了寻前程,就是补贴家用,喝点酒也不活泼。伙计们起初还笑话他,后来见他着实可怜,有时也赊他几碗酒。

奇怪的是,约莫半年前,情况突然变了。陈无厌似乎找到了门路,出手宽裕了些,付清了拖欠的房租,还添置了几件体面的衣裳。

他来酒肆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出现,都是神采奕奕的,说话声音也比以前清亮了些,本来寡言的人,突然一沾酒就止不住地长篇大论,实在是教大家惊讶。

有街坊的熟人还打趣他,问他是不是遇到贵人了,陈无厌那时只是抿唇一笑,有些羞赧地摆摆手:“蒙一位大人赏识,给了些笔墨差事,暂且糊口罢了。”

话虽谦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这贵人绝对不一般。

后来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以为他已经跻身名门,与我们再不是一路人了,聊他便聊的少了些。

直到两旬日子前,陈无厌突然又出现在酒肆里。他情绪极其低落,就坐那角落,一壶最便宜的黄酒,从晌午喝到打烊,嘴里嘟嘟囔囔,什么杜荷杜荷的,看着怪可怜的。

“是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吧。”

“哎对,对。”

赵万眨眨眼睛,状似无意地问道:“后来呢?”

那酒肆伙计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唉,人没咯。”

赵万拐出宜阳坊,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频频回忆那日自己带人去陈无厌家里搜查的情景。家徒四壁,连箱笼都薄得可怜,只有桌上几封来自汝南的家书,字里行间满是殷殷嘱托。

是个可怜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转过巷口,赵万让过一队驮货的驴子,正打算加快脚步,忽然听见旁边茶坊里飘出来几句闲话。

那茶坊门脸不大,帘子半掩着,里头坐着七八个人,东一桌西一桌,各聊各的。靠窗那桌聊的正起劲,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个大概。

赵万脚步一顿,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几个铜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来壶热茶。”他在靠窗那桌旁边的空位坐下,冲小二招呼了一声,又冲那桌人笑了笑,“几位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那桌人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寒酸,便也没当回事:“聊司州那地界呢,老李头在那边暂住过,正给我们讲新鲜事。”

“司州?”赵万眼睛一亮,“巧了,我也去过司州!汝南郡,几位听过没?”

老李头闻言,警惕道:“汝南?那可是大地方。我住在陈留边上,小地方,不值一提。”

“陈留也不远啊!”赵万一拍桌子,“我小时候还听过大人讲陈留学宫旧址呢。那时候不懂事,就记得他们说那从前可气派了。”

“学宫?什么学宫?”另一个面皮白净些的胖子来了兴趣。

“闻道学宫,”老李头接话,“几十年前那会儿,天下读书人都往那儿聚,那地方出过不少厉害人物。后来那学宫散了,人就四散在各处,山里至今还藏着些前齐旧人、少梁遗老,官府管不到,那些人私下里怎么议论,谁知道呢。”

赵万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什么都敢说,天下啊,时局啊,公道啊,张嘴就来。”

黝黑青年冷哼一声,说:“那还不是是闻道闻的,闻了道,就管不住嘴了。”

白净胖子嗤笑:“管不住嘴的下场可不好。前几年不就有几个读书人,到处说什么朝廷这不对那不对的,后来全抓进去了。”

“还有这事?”赵万瞪大了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你不知道?”黝黑青年压低声音,“那会儿闹得可凶了。我一个跑商的兄弟说,陈留前些年抓了一拨书生,说是勾结少梁余孽,图谋不轨。那地方出来的,谁知道是人是鬼。”

老李头摆摆手:“也不能这么说。我见过的陈留读书人,也有规规矩矩的,不是啥事没有?这东西得分人。”

白净胖子突然想到:“前阵子我们坊不是也出了个事?就那个……那个姓陈的,司州来的,听说也在家里自尽了。”

赵万心头一紧,佯作疑惑道:“姓陈的?哪个姓陈的?”

黝黑汉子来了劲:“就那个,叫什么来着……陈无厌!对,就这名儿。住宜阳坊那边的,前些日子死在家里了。”

“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自尽。”白净胖子接话,“官府去的时候人都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年纪轻轻的。”

老李头摇摇头:“可怜人。我听说他刚来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后来突然有钱了,穿得体体面面的,结果没高兴几天,人倒先没了。”

黝黑青年挑眉:“突然有钱?这年头突然有钱,能有几个是正经来路?那陈无厌肯定也是——”

这时,身旁一个穿短褐的听不下去,起身怒喝道:“肯定什么,肯定?你们,你们见过他吗,就在这里,七嘴八舌,污言秽语!”

黝黑青年一听有人出言不善,也怒驳道:“你是他谁啊?又没说你,你在这急什么?”

那结巴被噎了一句,支支吾吾道:“我是,我是他邻居,他帮过我,几次,几次忙。”

黝黑青年翻个白眼:“我跟你说,那人就是个闷葫芦,心里头憋着事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懂。有一回我在酒肆听他跟人说话,什么‘这天下哪有公道’,‘寒窗苦读不如投个好胎’,那话听着就不对味。”

结巴愣住了:“他,他真这么说?”

“我亲耳听见的。”他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他喝多了什么样,平日里装得老实巴交的,一沾酒,什么话都往外冒。”

“哎,行了行了。”白净胖子出来做和事佬,“人家说是遇着贵人了,给了份差事。”

黝黑青年嘲弄道:“贵人?什么贵人看得上他?保不准就是暗地里串通,当司州某些人物的探子。他读过书,有脑子,心里头还憋着怨气,进来了就四处钻营,等着干大事。”

结巴见他越说越难听,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可是,人死都死了,你们还在这、嚼舌根?不怕遭报应?”

那二位被他这一语,讪讪地住了嘴。

沉默了会儿,老李头喝了碗茶,幽幽道:“重要吗?是什么人,不都是活着的人说了算?”

赵万听着,心里只觉得荒谬又释然。反正人死了死无对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他也不愿再聊,叹了口气道:“唉,这世道活着不容易。我家里也是勒紧裤腰带供我读书,可我读了几年,发现读书也没用,只能出来碰碰运气。”

他这番自怜自艾的话,倒让那四人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白净胖子拍了拍他肩膀:“小兄弟,别灰心。我当年也跟你一样,出来混了几年,不也混过来了?”

黝黑青年也道:“就是呀,活着就是本事。那些死了的想活还活不了呢。”

赵万对他们一一道谢,又起身会了账,冲四人拱拱手:“几位聊着,我得赶路了。”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他裹紧衣领走着,正在巷口转弯处,差点与一队步履匆匆的人撞个满怀。赵万本能地侧过身,唯唯诺诺地,扮出一副惶恐书生模样,余光却已将来人扫了个清楚。

是些官员,看服色,为首那个穿着深绿色官袍的,至少是个郎中。后面还跟着一人,身着华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二人似乎交头接耳些什么。

赵万深觉不对,灵光一闪,假装被绊了一下,踉跄着退到巷子背后,竖起耳朵听起来。

只听那郎中言语焦灼:“我们这边也要加紧了,那陈无厌的底细,日落前必须捋出点眉目来。”

华袍公子只是笑了笑,不急不缓道:“司州那边已经在安排了,给点钱什么消息都能来的,就是这口风,还得找个见证人。”

两人边说边快步往前走,眼看就要拐出巷子。

赵万心中狂跳,冷汗涔涔,再不敢停留,必须立刻回去将此事告诉卫果。

卯时,卫果前来大理寺时,看见值房外的廊下站着两个人,皆穿着十六卫的袍服。二人蹲在门板后面划拳,一见他来,利索地站起身来,向他拱了拱手。

“卫少卿,李将军在内堂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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