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晚风微凉,卷着落日最后的余温,拂去城郊半日的松弛,也悄悄吹紧了人心深处的弦。
方才寺庙晚课的梵音还萦绕耳畔,清越、空寂,带着渡化众生的平和,却唯独渡不了她心底的半分纠缠。楚嫣缓步走在人群末尾,刻意慢了半步,悄然拉开与众人的距离,也拉开了身侧那人的分寸。
身旁脚步声轻浅,不急不缓,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寸不远、一寸不近的距离。
是清牧。
他不曾追问方才她刻意出口的“挚友”二字,只是安静随行,一身素色僧衣被晚风拂动,干净得不染半分市井尘嚣。
楚嫣余光掠及,心头轻轻发涩。
一句“你会是我一辈子的挚友吧”,看似坦荡托付,实则是她最清醒的自持与分寸。
她必须亲手斩断所有多余的可能,划清界限,既是逼自己彻底止步,不妄念、不沉沦,也是护他佛门清净,免他因自己这满身晦暗、满身因果沾染半分尘缘业障。
更何况此时此刻的她,并无半分旖旎心思。
前路热闹正好,冲淡了身后无声的自持与拉扯。
嬴思性子鲜活烂漫,一路缠着身侧的萧远,笑语盈盈,腕间银铃随步履轻响,清脆细碎,落满归途。
“远哥哥,今日风筝我输了,改日我定要好好练习,下次必定赢过你!”
萧远端坐木轮椅上,语声温柔纵容,眉眼舒展,是楚嫣从未见过的柔软缱绻:“好,我等着。”
短短四字,盛满毫无遮掩的偏爱与包容,坦荡热烈,明目张胆。
楚嫣静静旁观这一幕,眸色沉沉,心底的疑虑层层翻涌,愈发清晰。她从未亲眼见过萧远与王小溪独处相处的模样,向来只听闻、知晓那个与嬴思生得一模一样的伶人女子,数年如一日,满心满眼皆是萧远,藏着一腔卑微又执拗的深情。
两人容貌全然一致,身世境遇却云泥之别。赵国王长女嬴思,身份尊贵,爱意可以坦荡展露,她光明正大的伴在萧远身侧,享受世人皆知的偏爱,与之相比,而王小溪身份低微,一腔深情只能深埋心中,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一边是日光之下、明目张胆的偏爱纵容;一边是尘埃暗处、无人知晓的单向深情。
亲疏取舍、利弊权衡,被萧远拿捏得极致精准,半分不乱、半分不逾。
楚嫣骤然发现,萧远同宋西丘何其相似。皆是温柔裹刀、情深藏诈,眼底藏了旁人看不懂的筹谋,掌心握着不露声色的算计。
“在想什么?”
温润清淡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温柔平和,轻轻拉回了楚嫣飘远的思绪。
清牧垂眸望她,眼底无半分探究、无半分试探,只剩纯粹真切的关切。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苍白倦怠的脸颊上,语声轻柔:“脸色很差。”
楚嫣抬眸,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描淡写遮掩所有心绪:“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她不敢与他深谈,更不敢与他长久对视。清牧心思太过通透,心性太过澄澈,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与疏离,看穿她心底的戒备、疲惫与乱世浮沉的挣扎。
旁人的温柔是寻常暖意,可他的温柔,是渡人苦海的救赎,是不染尘俗的通透慈悲。
她半生深陷权谋棋局、爱恨纠葛,满身晦暗因果,早已不配沾染这般干净的善意。她怕被他看穿所有狼狈,更怕他看穿一切之后,依旧温柔以待、包容如故,让自己愈发心生愧赧、难守分寸。
这份善意太干净、太珍贵,只能敬之、惜之,绝不能贪之、念之。一旦越界,既是辱了他的修行,也是乱了自己的本心。
“人心似鸢,看似自由高飞,实则一线牵之。”清牧忽而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天际渐沉的暮色,语气淡然如静水,似观景自语,又似专为点醒她,“线断则飘零,无归无依。”
楚嫣脚步倏然一顿,心口剧烈一颤。
这话精准戳中了她藏至最深的宿命桎梏。
世人皆道她烟花刺客,来去如风、肆意洒脱、无牵无挂,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她从来身不由己。
她看似如纸鸢凌空、无依无靠,实则被无数无形丝线牢牢捆缚。爱恨、执念、亏欠、守护,层层缠绕,挣不脱、断不开。
越是挣扎逃离,越是被勒得更紧,深陷泥沼。
“清牧,你说断线究竟是解脱,还是坠落?”楚嫣抬眸,眸光沉沉,带着一丝茫然又执拗的追问。
晚风拂动清牧衣袂,涤尽俗世浮沉,他语声安然通透,字字禅意:“执念是线,牵挂亦是线。放下则为解脱,不甘则为坠落。”
道理清明透彻,世人皆知。
可她偏偏做不到。
她这辈子,最戒不掉的是牵挂,最放不下的是执念。身世浮沉、旁人恩情、心底微光、深陷因果,桩桩件件,皆是她不肯、也不愿放下的羁绊。
一行人缓缓入城,市井烟火次第铺开,喧嚣人声揉碎了山寺的清净,将众人拉回俗世纷扰之中。
将至神仙居街口,一路笑语嫣然的嬴思忽然收敛神色,面露些许失落,看向萧远低声道:“远哥哥,我今夜怕是不能留在客栈陪你了。”
萧远眸色微淡,从容发问:“宫里来人了?”
“嗯。”嬴思轻轻点头,垂眸轻叹,“父皇派人寻我,想来是知晓我偷跑出宫,要召我即刻回宫复命。”
身为皇室公主,看似尊荣无限,实则身不由己,连半日闲散自由都是奢望,今日偷来的欢愉,已是僭越。
萧远温和颔首,语气依旧包容:“回去便回去,不必为难。改日我寻机会入宫看你。”
闻言,嬴思瞬间眉眼舒展,眼底重燃光亮,欢喜纯粹得毫无杂质。
楚嫣静静看着这般干净热烈的偏爱,心底默然一叹。这般赤诚直白的喜欢,最是动人,也最易被人拿捏利用。
不多时,暗处驶来宫车,宫人悄然现身,恭谨迎请公主回宫。
萧远目送嬴思离去,方才眼底盛满的温柔宠溺,随着车马远去一点点褪去,转瞬便换回了平日清淡疏离、不动声色的模样。
一瞬温柔,一瞬凉薄,判若两人。
亲眼目睹这极致反差,楚嫣心底所有残存的疑虑彻底落定。
他对嬴思的温柔是真,可这份温柔之下暗藏的算计、清醒的权衡,亦是真。
待宫车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萧远才缓缓转动轮椅,回眸望向众人,目光精准落于沉默许久的楚嫣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阿楚方才一路沉默,可是有话想问我?”
此人心思剔透,察人入微,半点心事都瞒不过他。
楚嫣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避,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掩饰所有揣测与警醒:“没有。只是今日秋景甚好,看得有些出神罢了。”
心底藏刀之人,向来不会自认蓄谋已久;城府深沉之人,从来不会轻易暴露软肋。有些揣测,不必点破;有些真相,只需静观。
萧远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信非信,却并未深究追问,只淡淡颔首:“天色已晚,各自回房歇息吧。”
众人应声散去,各自归院。
暮色彻底浸染天地,神仙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曲折长廊,温柔明亮,却终究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与晦涩。
楚嫣推门回房,独坐窗下,静默良久。
今日半日闲散,看似无忧无虑、岁月清闲,实则暗流汹涌、迷雾重重。萧远的深藏城府、双容女子的宿命隐秘、王室与魅影门的暗中牵扯、朝堂与江湖的隐秘密谋……层层迷雾交织笼罩,愈发清晰,也愈发凶险。
而她深陷棋局中央,进退两难,身不由己。
比权谋棋局更让她心绪纷乱的,是方才一路随行的那道清寂身影。
晚风穿窗,轻叩窗棂,带来微凉秋意。楚嫣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亲手划界的问话,以及那人温柔绵长的应答。
“你会是我一辈子的挚友吧?”
“嗯。”
一个字,轻如晚风,却重落心头。
她亲手划下的界限,从不是敷衍疏离,而是最郑重的珍重。她知晓自己满身泥泞、前路凶险,最怕拖累旁人、亵渎善意,故而以挚友之名,锁住分寸、守住清净,护他安稳,也劝自己安分。
这是知己之惜,从无儿女之情。可偏偏这份干净的羁绊,让她久处寒夜的心,难得觅得一丝安稳暖意,故而格外珍视、不敢辜负。
*****
朝日初升,天光透亮。
神仙居的庭院清宁敞亮,一夜风过,洗尽尘俗。暖融融的晴光铺落满园,枝叶青翠,风絮轻扬,晨起的人声渐渐平息,只余下微风穿叶的细碎轻响,温柔安稳,岁月静好。
院中青石平整,日光融融,绿萝独自立在廊下,安静垂着眸。
她本是市井卖唱的孤女,唯一的亲人爷爷惨遭恶人毒手,骤然离世,留她孤身漂泊、无依无靠。
短短几日,楚嫣看得分明。
这孩子太过单薄。从前在市井卖唱,尚能苟安度日,可踏入江湖半步,便是厮杀暗涌、人心叵测。乱世从不会怜恤弱小,爷爷惨死的结局,便是最冰冷的教训。绿萝手无缚鸡之力,半点自保本事也无,若将来遇险,只能被动躲闪、依附旁人庇护。
她既已认下这个徒弟,收留她、护着她,便不能只护她一时。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与其次次替她挡尽风雨,不如亲手教她立身自保的本事,让她往后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护得住自己,不必再任人拿捏、被动求生。
心念既定,楚嫣抬步朝廊下的绿萝走去。
“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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