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心事被直截了当戳中的羞赧感袭上心头。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这一晚上都在说自己不值得，”江行舟说，“嘴上说着早就不在乎，可字字句句都是在乎。”
许柠希攥紧吉他琴颈，抓得琴弦低低嗡鸣，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我看了那些乐谱后一直在想一件事，你把他们藏起来根本不是怕别人看见，而是怕自己看见，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是你自己觉得你不重要。”
难以名状的情绪被剖开，许柠希低下头，把脸藏在阴影中。
江行舟靠在沙发背上与她并排而坐：“记得两年前，度假村项目选址在B市区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你说，B市条件比本市更优越，更有价值，更值得发掘，有价值的资产不该被闲置浪费。”
“当时我同意了你的观点，一如现在。”
许柠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轻微地答非所问：“你这个人，真有点讨厌。”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答那些关于音乐梦想的问题，江行舟也没再继续追问，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又过了几天。
许柠希这个大保姆成天周旋于“猫总裁”和“人形猫”俩活冤家之间，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但那天江行舟跟她说的话到底是放在了她心底，她不想去想自己究竟是否值得，重新开始比结果更重要。
周五晚上，她敲完材料最后一个标点，伸了个懒腰，把东西发送到江行舟的邮箱里，端着杯子准备去倒水。
虽然江行舟变成了猫，但他照旧每天处理工作，他说，她写，写完了用他的口吻布置工作，循环往复。许柠希本以为可以趁着他变猫歇一段时间，没想到只是把工位搬到家里罢了。
她咕噜噜地倒水，眼角的余光撇着江行舟，觉着自己喝水不好意思，给他也倒了一杯。
“嗯，材料写得不错，发给赵俊雅，让她去汇报。”江行舟点头在手机上按了两下，抬头一眼看见餐桌上放着的水杯。
“这杯子……”他怔怔地看着。
许柠希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是她的水杯，是当初他们俩一起去谈了个项目，临别时对方赠送的一对瓷杯，据说是国窑烧制，价值不菲，一个是红底蓝纹，另一个是黑底金纹。江行舟随手把这个红底蓝纹的送给了许柠希，自己则拿了黑底金纹的。
许柠希看杯子名贵又漂亮，本着不浪费的原则用到现在。
“怎么了？”她问。
“没事，”江行舟移开目光，过了几秒又问，“你在用？”
许柠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她懒得理会自家老板的抽风，一边收拾着电脑桌一边说：“对了，江总，明天我要去医院看我爸，胖妙可能要麻烦你照看一下了。”
江行舟眼皮一跳，她现在使唤自己倒是顺溜，想也不想就说：“我也要去。”
许柠希的脸瞬间变成那个著名的黑人问号表情包。不是，周一到周五伺候这俩活爹还不够，周末还要霸占她的时间，资本家不榨干人民的最后一滴血汗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看这表情江行舟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率先不满道：“当犯人尚且有出去放风的机会，当你的猫成天只能闷在家里。”
果然是活太久了，劳动人民有朝一日竟然还会被资本家控诉。
还没等许柠希反应过来，江行舟又补充了一句：“加班费……”
又用加班费诱惑她！
该死的，明知道她根本禁不住粉色诱惑！
于是周六一大早，许柠希起床拎着熬好的鸡汤，提着装江行舟的粉色书包奔赴医院。
电梯直达六楼住院部，她推开一间三人病房的门，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望着窗外的雪花出神。那是她的养父许家荣，比起上次见面，他更憔悴了些，脸色愈发蜡黄。
“爸，我来了。”许柠希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收起所有疲惫，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过去。
许家荣听到声音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是她，浑浊的眼神里泛起了微弱的亮光：“希希来啦，穿这么少冷吗，外面下雪了。”
许柠希已经大半个月没见他了，结果见面第一句话还是先关心她，不禁鼻头发酸，摇了摇头强撑镇定：
“嗯，没事的爸，我不冷。”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鸡汤热乎乎地冒着烟，香气四溢：“给您炖了鸡汤，正适合这冬天，趁热喝点。”
许家荣看着忙活的女儿，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有些沙哑：“你妈……她是不是前阵子又去找你了？”
“嗯，没什么大事，妈那个人您比我更了解。”
“唉，”许家荣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是爸没用，拖累了你，要不是我这病，她也不能一直这样吸你的血，爸现在这样，想给你撑腰都做不到。”说到激动处还剧烈咳嗽起来。
许柠希赶紧放下碗扶着他轻拍他的背，看着老父亲明明才五十多岁的年纪，却因为化疗衰老得厉害，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别这么说，好好养病就是替我省心了，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您只管养好身体，别操心。”
安抚了好一会儿，许家荣才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里的担心丝毫未减。
江行舟一个人在猫包里呆着快透不过气来，他用爪子勾住拉链探出个小脑袋，许家荣一下就看到他，来了些兴致：“希希，这是你养的那只小猫吧？”
许柠希扭头一看，江行舟大半个身体都探出来了，她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别人看到他，压低声音凑到江行舟耳边：“江总，咱不是说好了，不在医院出来的吗，这里不让带宠物。”
“我是人。”
许柠希气得想给他猫头两拳，许家荣笑了笑：“没关系的，把它抱出来吧，小猫也不能一直待在书包里，会闷坏的。”
她没办法，只能把江行舟按坐在她腿上。
“这猫跟你小时候养的那只挺像的。”许家荣的目光柔和，落在许柠希身上，在这一刻穿过漫长的岁月，落在许多年前那个缩在老房子阳台角落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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