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的东门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川沃土。

这条名为“玉沟河”的支流穿原而过,灌溉着两岸千亩良田,是整座孤城最主要的口粮产地。历朝历代,官府都极为重视这片土地,劝农桑,修水利,每年春种秋收,田埂上满是扛着锄头的农夫,金黄的麦浪与翠绿的禾苗交替铺满原野,风吹过时,翻起层层叠叠的香浪。

而在所有作物里,最受百姓喜爱的,便是玉米。

这东西耐旱耐涝,不挑地力,产量又高,春种下去,秋里就能收上满满一仓。青黄不接的灾年,一穗煮玉米能救半条人命;寒冬腊月,磨成的玉米糊糊能暖透一家人的肚子。城东的百姓祖祖辈辈种玉米,对这片玉米地的感情,甚至比对自家院子还深。

每年七月,是玉米长得最盛的时候。

齐人高的秆子笔直挺拔,青绿色的叶片宽长厚实,腰间鼓着沉甸甸的苞谷,顶端的雄穗扬着金黄的花粉,风一吹,花粉漫天飞舞,落在苞谷的红缨上,便是来年的口粮。站在土坡上望过去,千亩玉米地像一片深绿的海洋,漫无边际,生机盎然。

可今年,不一样了。

赤红色的毒雾从东边的群山里漫出来,最先笼罩的,便是这片东郊平原。

毒雾过境的那一天,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刺鼻的腥气混在风里,吹得玉米叶哗哗作响。原本温润的田埂灵气里,骤然混入了暴戾凶邪的魔气,像毒液一样渗进土壤,顺着根须往每一株玉米的躯干里钻。

田埂上早已没了农夫的身影。

百姓们都躲进了城里,只留下这片无人照料的玉米地,孤零零地暴露在魔气之中,像是被遗弃的孩子。

没人知道,就在这片被魔气笼罩的玉米地里,一场前所未有的异变,正在悄然发生。

最先有感知的,是地中央那片留种田。

这片留种田有三十亩,每年收获时,农夫都会把最饱满、最健壮的玉米穗留下来,挂在屋檐下风干,来年做种子。年复一年,这片土地里沉淀了上百年的玉米生机,根系交错,生机浓郁,是整片千亩玉米地的“根”。

魔气渗入土壤的那一刻,留种田最中央的一株玉米,最先醒了过来。

它是今年留种田长得最好的一株。

秆子有碗口粗,比周围的玉米高出整整一头,腰间结着三穗饱满的苞谷,苞叶青绿厚实,紧紧裹着里面的籽粒,红缨鲜亮,根须扎得极深,几乎探进了地脉深处。往年农夫见了它,总要摸着苞谷笑:“这株好,来年留种,肯定能长出好庄稼。”

混沌的意识里,它第一次有了“我”的念头。

不是植物本能的趋光、吸水、生长,是真正的、清晰的自我意识。它能“看见”自己的模样:粗壮的青黄秆子,宽大的叶片,沉甸甸的三穗苞谷,还有深埋在泥土里、四通八达的根须。

它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左边第三株玉米的根被虫子咬了,正在疼;右边那株长得矮,晒不到多少太阳,有点蔫;远处的田埂边,几株杂草正在疯长,身上带着凶邪的气息,正在啃食泥土里的灵气。

它还能“记起”很多事。

记得春天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夫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第一瓢水;记得夏天的暴雨里,狂风刮弯了它的腰,雨停后又倔强地直起来;记得孩子们偷偷溜进地里,掰下一穗嫩玉米,啃得满脸都是浆汁,甜滋滋地笑;记得丰收时,农夫抱着沉甸甸的玉米穗,皱纹里都藏着满足。

这些记忆碎片零零散散,却带着温热的烟火气,刻进了它的神魂深处。

“我们……是玉米。”

一个低沉、浑厚,带着草木沙沙质感的意识,在它的神魂里响起。这是它第一次开口,对自己说话。

它动了动。

深埋地底的根须轻轻舒展,吸收着土壤里的灵气与养分;宽大的叶片微微摇晃,过滤着空气中的毒雾;腰间的苞谷紧绷着,里面的籽粒一颗颗饱满发亮,蕴含着充沛的力量。

魔气还在不断渗入。

凶邪的力量试图扭曲它的本性,让它变得嗜血、狂暴,变成只知破坏的魔物。可它骨子里沉淀了上百年的“供养生民、守护田土”的本能,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抵住了魔气的侵蚀。

不仅抵住了,它还在主动吸收魔气里的力量,再用地脉灵气净化、转化,变成自己的养分。

秆子越来越粗壮,表皮慢慢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叶片边缘变得锋利如刀,轻轻一划就能割破杂草;苞叶变得坚韧厚实,像一层铠甲;里面的玉米粒坚硬如铁,泛着淡淡的金光。

它能感受到,周围的玉米们也在慢慢苏醒。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越来越多的玉米有了粗浅的意识,它们本能地朝着中央这株最强的玉米靠拢,根须在地下相连,气息彼此相通,像是无数条小溪汇入江河,汇聚成一股庞大的生机洪流。

三天三夜之后,千亩玉米地,尽数觉醒。

当第四日的晨光穿透毒雾,洒在田野上时,整片玉米地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齐人高的玉米,普遍长到了一丈多高,秆子坚硬如木,叶片锋利如刃,每一株都挺直了腰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放眼望去,深绿的秆、金黄的穗,无边无际,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最中央的那株玉米王,已经长到了三丈高。

它的秆子有成人腰粗,下半截呈深褐色,像老木般苍劲,上半截泛着金玉光泽,坚不可摧。腰间三穗苞谷硕大无比,苞叶青黑厚实,像三副护心甲;头顶的雄穗金芒闪动,无数根深紫色的玉米须垂落下来,随风轻舞,每一根都蕴含着灵韵。

它站在那里,就像一位天生的统帅,身后千军万马,尽皆俯首。

“王……”

“大王……”

无数粗浅的意识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敬畏与依赖。它们都是刚觉醒的玉米灵智,懵懂无知,只知道眼前这株最强大的同族,是它们的主心骨。

玉米王沉默了片刻。

它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同族,看着远处被魔气笼罩的孤城,看着田埂上荒芜的小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执念。

守着。

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同族,守着城里那些种了它们一辈又一辈的百姓。

魔物敢来糟蹋田地,就打出去。

“从今往后,我名金苍。”

玉米王的意识缓缓传开,厚重而威严,传遍了整片千亩玉米地,“我等生于此土,长于此土,便当守此土。凡有邪祟犯我田疆,一律击退,绝不姑息!”

“遵命!”

万千玉米齐齐晃动叶片,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千万士兵齐声应答。声浪滚过原野,震得田埂上的尘土都微微扬起。

金苍很清楚,光有决心不够。

它们刚觉醒灵智,空有一身力量,却不懂运用,更不懂战法。真遇上强大的魔物,只能各自为战,迟早会被各个击破。

它立刻着手整编族群。

千亩玉米,共计十二万三千六百株。这个数字是它通过地底相连的根须,一瞬间就清点清楚的。

它从里面选出了力量最强、灵智最开的一批,分设将职。

前锋之职,交给了东北角长得最高最直的一株玉米。这株玉米天生秆子坚硬如铁,顶端的穗芒锋利如枪,性子也最刚猛,觉醒第一天就凭着一根秆子,抽死了十几只魔化田鼠。金苍给它取名金锋,封前锋将军,统三万前锋秆兵,负责冲锋陷阵、正面破敌。

金锋之下,设两名副将:一名叫金矛,擅长突刺;一名叫金刺,擅长近战搏杀。各领一万五千兵。

护军之职,交给了南边田埂最粗壮的一株矮壮玉米。这株玉米秆子不算最高,但苞叶生得格外厚实,层层叠叠足有十几层,普通魔化野兽的爪子根本撕不破,天生就是防御的好手。金苍给它取名苞盾,封护军将军,统三万苞甲盾兵,负责结阵防御、守护中军。

苞盾之下,设两名副将:一名叫苞甲,擅长大盾阵;一名叫苞叶,擅长叠甲防御。各领一万五千兵。

侦缉之职,交给了西边沟渠旁的一株玉米。这株玉米的须子生得格外多、格外长,足有上百根,能延伸出几十丈远,感知极其敏锐,十里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探查。金苍给它取名须游,封侦缉将军,统两万须网斥候,负责侦查敌情、传递消息、袭扰敌后。

须游之下,设两名副将:一名叫须丝,擅长远距离探查;一名叫须网,擅长布网困敌。各领一万兵。

剩下的四万三千多株玉米,编为中军本部,由金苍直接统领,作为后备力量,随时支援各处。

军队框架搭起来了,可还缺出谋划策的人。

金苍很快就找到了两个合适的人选。

一个是留种田西北角的一株老玉米。这株玉米长得不算高大,但籽粒格外饱满,呈温润的玉白色,灵智开得极早,心思缜密,看事情总能看到骨子里。觉醒之后,它就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地形和同族的特点,心里已经有了不少战法雏形。金苍和它聊了一夜,大为叹服,封它为玉谋,拜为主军师,全权负责族群的谋略布局、战法制定。

另一个是留种田东边的一株玉米。这株玉米天生对数字极其敏感,清点兵力、计算养分消耗、推演阵形损耗,一算一个准,分毫不差。金苍封它为穗算,拜为副军师,负责粮草(灵气与地力)调度、兵员统计、阵图推演。

至此,玉米大军的班底彻底成型。

大元帅金苍总领全局,三位将军各领其职,两位军师运筹帷幄,六名副将各司其责。十二万三千六百株玉米,编为前锋、护军、侦缉、中军四部,号令分明,进退有据。

玉谋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结合玉米一族的特点,创出了三套基础战法。

第一套是前锋的“锋矢破阵”。以金锋为箭头,金矛、金刺为两翼,秆兵们排列成尖锐的箭矢阵,冲锋时秆尖朝前,叶片为刃,像一把巨大的长枪,直接凿穿敌阵。

第二套是护军的“叠甲守御”。以苞盾为核心,苞甲、苞叶分层布防,盾兵们肩并肩站在一起,苞叶向外展开,层层叠叠,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壁,任你攻击再猛,也难撼动分毫。

第三套是侦缉的“天网探查”。以须游为首,须丝、须网为辅,斥候兵的玉米须向四面八方延伸,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中,还能趁机用须子缠绕、束缚敌人,打乱对方阵脚。

除此之外,玉谋还让所有玉米兵都练了一手“金籽弹射”的本事。把苞谷里的玉米粒当作弹丸,用叶片弹射出去,坚硬如铁的籽粒能在几十丈外打穿魔化野兽的皮肉,远战时极其好用。

穗算则算了一笔细账:整片千亩地的地力,加上地脉灵气,能支撑十二万大军全力作战七天七夜;若是正常防守、轮番休整,能撑一个月以上。若是能得到额外的灵气补给,时间还能更长。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玉米大军就像一把正在开刃的钢刀,慢慢显露出狰狞的锋芒。

它们的第一场战斗,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魔气蔓延的第七天,第一波魔化兽潮冲进了东郊平原。

领头的是十几头魔化野猪,每一头都有小牛犊那么大,皮肤呈紫黑色,獠牙外翻,眼睛赤红,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身后跟着上百只魔化田鼠、魔化野兔,还有密密麻麻的魔化蝗虫,所过之处,杂草被啃食一空,泥土都被翻了个遍。

它们原本是田野里的普通生灵,被魔气侵蚀后,变得嗜血狂暴,失去了本性,只知道吞噬一切生机。

很快,它们就冲到了玉米地的边缘。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生机浓郁的玉米林,魔化野兽们眼睛更红了,发出兴奋的嚎叫,疯了似的冲了上去,张嘴就啃向玉米秆。

“第一队盾兵,结阵!”

苞盾的声音沉稳响起。

最前排的三千苞甲盾兵立刻行动,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外层的苞叶猛地展开,交错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面三丈高、几十丈宽的绿色巨盾。

“咔嚓——咔嚓——”

魔化野猪狠狠撞在盾墙上,獠牙咬在苞叶上,只留下一道道白印,根本咬不破。厚实的苞叶像牛皮甲一样坚韧,还带着淡淡的灵气,天生克制魔气。

“金籽齐射!”

盾墙后面,一万前锋秆兵同时动作。它们拉开叶片,将早就备好的金玉米粒搭在叶片上,借着叶片的弹力,猛地弹射出去。

“咻咻咻——!”

成千上万颗金色籽粒破空而出,像一阵密集的金雨,朝着魔化兽群砸去。

噗噗噗的声音接连响起。

魔化田鼠、野兔当场被打得血肉模糊,倒了一地。魔化野猪皮糙肉厚,籽粒打在身上只能破点皮,却也疼得嗷嗷直叫,攻势顿时缓了下来。

“前锋军,冲锋!”

金锋的暴喝声响起。

它一马当先,一丈多长的秆子绷得笔直,顶端锋利的穗芒像枪尖一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最壮的那头魔化野猪狠狠刺去。

身后三万前锋秆兵排成锋矢阵,紧随其后,秆尖朝前,叶片翻飞,像一股绿色的洪流,轰然撞进了兽群里。

金锋的速度极快。

穗芒精准地刺进了魔化野猪的眼睛里,坚硬的籽粒直接贯穿了头颅。魔化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秆兵们冲入兽群,秆子抽、刺、扫、打,叶片划、割、切、削。

魔化野兽虽然狂暴,但根本挡不住训练有素的玉米大军。尤其是玉米秆上带着的纯净生机,对魔气有天然的克制作用,被打中的地方,魔气都会被净化几分,伤口更是难以愈合。

须游带着侦缉兵也动了。

无数根细长的玉米须从地下、从秆子间伸出来,像一条条灵活的绳索,缠住魔化野兽的四肢,把它们绊倒在地,然后交给冲上来的前锋兵斩杀。有的须子直接钻进了魔化野兽的伤口里,疯狂净化里面的魔气,疼得野兽满地打滚。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上百头魔化野兽,全军覆没,没有一头能冲破玉米地的防线。

玉米大军这边,只有十几株秆兵受了轻伤,折断了几片叶子,连根须都没伤到。

这是它们觉醒后的第一战,大胜。

整片玉米地都沸腾了。

叶片哗哗作响,带着胜利的喜悦。它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也更加坚信,跟着金苍大王,一定能守住这片土地。

金苍却没有那么乐观。

它站在中军高地,望着东边魔气更浓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些只是最低级的魔化野兽,就已经有这般战力。若是来了更强大的魔物,甚至是传说中的魔兵魔将,它们还能挡得住吗?

“大王所虑极是。”玉谋的意识传了过来,它来到金苍身边,须子轻轻晃动,“这只是先头的散兵游勇。魔气越来越重,后面肯定会有更强的敌人。我们这点兵力,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军师有何高见?”金苍问道。

玉谋沉默片刻,缓缓道:“当今天下,魔气滔天,人族修士各自为战,却多视我们植物精怪为邪祟,欲除之而后快。前些天须游探查回来,说城西有人类修士路过,见了变异的草木,二话不说就放火烧山,烧死了不少刚觉醒的草木精怪。”

金苍的秆子微微一沉,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这件事它也知道。正因如此,它才一直约束族人,不许靠近城墙,不许和人类接触,怕的就是产生误会,引来人族修士的围剿。

“可是单凭我们自己,终究势单力薄。”玉谋话锋一转,“须游还探查到一件事:城西方向,有一株千年苍虬藤异变,筑起了百里高墙,挡住了魔军主力;城中心的旧学宫,有棵千年冬青树觉醒,斩杀了三名潜入的魔将。而这两株古树,都归顺了同一个人。”

“哦?”金苍有些意外,“是什么人,能让两株千年古树臣服?”

“据说是个叫鲁小花的少女,自称百物门门主。”玉谋道,“她能与万物沟通,身怀纯净的生灵之力,能助草木觉醒、疗伤进化。苍虬藤和青桢,都是心甘情愿认她为主,和她一起守护孤城。须游探查到,城心的青桢斩杀魔将那天,这个女子也在学宫里,只是站在一旁,并未出手。能让千年剑树甘心臣服,此人绝不简单。”

金苍沉默了。

它在权衡。

投靠人类,风险极大。万一对方心术不正,把它们当作炮灰,甚至抽取它们的生机修炼,那玉米一族就万劫不复了。

可若是不投靠,孤军奋战,等魔军主力压境,它们大概率守不住这片土地,最后要么被魔化,要么被消灭,同样是死路一条。

“穗算,你怎么看?”金苍看向一旁的副军师。

穗算的穗子轻轻晃了晃,声音细而清晰:“算兵力:魔军数量未知,但从城西的战况来看,至少有十万以上。我们只有十二万兵,且都是新兵,战力远不如正规魔军,正面硬挡,胜率不足三成。

算地利:我们守着千亩玉米地,有地脉加持,防守胜率能提到五成。但魔军若绕道攻城,我们鞭长莫及,城若破了,我们这片地也守不住。

算人和:若投靠那位鲁门主,得苍虬、青桢两大强援,还有人族守军配合,守住孤城的胜率能有七成以上。且她能助草木进化,对我族繁衍大有好处。

风险在于:此人品性未知,若她对我族不利,我们将陷入绝境。此风险,无法估算。”

说白了,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族群得以延续,还能发展壮大;赌输了,满盘皆输。

金苍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先看看再说。传令下去,加强警戒,扩大探查范围。若那位鲁门主来到东郊,先不要惊动,看看她的行事作风,再做定夺。另外,加紧训练,把剩下的几套阵法练熟。无论投不投靠,自身实力强,才是根本。”

“遵命。”

三位将军、两位军师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魔气越来越重。

东郊的魔化生物越来越多,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玉米地防线。玉米大军在战斗中飞速成长,战法越来越娴熟,配合越来越默契,伤亡也越来越少。

金苍、三位将军和两位军师,实力也在快速提升。

金苍的身躯又长高了一丈,秆子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三穗苞谷里的籽粒,每一颗都像小金豆子,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它已经能短暂地离开土壤,根须缩成脚,在地面上行走,虽然速度不快,但已经摆脱了植物不能移动的限制。

金锋的秆子愈发锋利,已经能凝聚出灵□□芒,一枪就能刺穿三头魔化野猪。

苞盾的苞甲防御力更强,甚至能硬接魔化狼妖的利爪而不伤。

须游的探查范围扩大到了二十里,须子能编织成大网,一次性困住十几头魔物。

玉谋和穗算的灵智更加强大,推演阵法、计算战局越来越精准,甚至能预判魔物的进攻路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金苍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它能感受到,东边的魔气深处,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那是比魔化野兽强百倍的力量,带着冰冷的杀戮之意,正朝着孤城的方向缓缓推进。

真正的考验,要来了。

这一天午后,空气格外沉闷。

毒雾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黏腻的腥气。

须游急匆匆地赶到中军,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大王,军师,不好了!东边来了一队正规魔兵,约有三千之数,领头的是个魔将,气息极强,正朝着我们这边过来。看方向,它们是想从东郊突破,直扑城门!”

金苍猛地抬头,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终于来了。”

玉谋的须子紧紧皱在一起:“三千正规魔兵,还有一名魔将……这不是我们能轻松对付的。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苞盾领盾兵守正面,金锋领前锋兵埋伏在左右两侧沟渠里,须游带侦缉兵布下天网,中军随时准备支援。我们打一场伏击,尽量削弱它们的兵力,绝不能让它们冲到城下去!”

“是!”

军令如山,十二万玉米大军立刻行动起来。

广阔的玉米林里,秆叶晃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所有玉米兵都各就各位,屏住气息,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半个时辰后,大地微微震动起来。

远处的土路上,黑压压的魔兵队伍缓缓出现了。

这些魔兵身高丈许,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刀,脸上长着骨刺,眼睛赤红,走路时脚下带着浓重的魔气。它们步伐整齐,气息凶戾,和那些混乱的魔化野兽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头魔狼的,是为首的魔将。

这魔将身高两丈,身披黑铁重甲,手里握着一柄开山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周身的魔气凝成了实质,像黑烟一样缭绕在身侧。它叫黑斧,是黑瘴谷魔帅麾下的偏将,这次奉命带三千魔兵走东郊小路,偷袭孤城东门,和主力大军东西呼应。

“哼,人族的废物,都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黑斧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尖牙,“等我们绕到东门,放一把火,把城门烧了,看他们往哪跑!”

它丝毫没有把眼前的玉米地放在眼里。

在它看来,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庄稼,就算被魔气侵染变异了,也不过是些没开灵智的杂草,随手就能砍光。

魔兵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进了玉米地的范围。

脚下的泥土松软,两旁的玉米秆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挡住了视线。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将军,这地方有点邪门。”旁边的亲兵魔兵小声道,“要不我们绕路走吧?”

“绕路?”黑斧嗤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开山斧,“一片破玉米地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传我命令,加快速度,穿过玉米地,直扑东门!”

“是!”

魔兵们加快了脚步,朝着玉米地深处走去。

就在队伍走到最中央,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玉米秆时,玉谋的声音在金苍的意识里响起:“大王,时机到了。”

“动手!”

金苍一声令下。

“嗡——”

霎时间,整片玉米地都动了起来。

“放网!”

须游一声清喝。

无数根深紫色的玉米须从地下、从秆子间、从叶片后猛地窜出来,像成千上万条毒蛇,朝着魔兵们缠绕而去。有的缠腿,有的缠手,有的直接朝着魔兵的脖子、脸上缠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前排的上百名魔兵当场被绊倒在地,被须子捆得结结实实。

“什么东西?!”

黑斧又惊又怒,挥起开山斧,朝着缠过来的须子狠狠砍去。

“噗!”

锋利的斧刃砍断了几根须子,流出了青绿色的汁液。可更多的须子涌了上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盾兵起!”

苞盾的声音紧随其后。

道路两旁,无数苞甲盾兵齐齐站直身体,外层的苞叶全部展开,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两面长长的绿色高墙,把魔兵队伍夹在了中间。

与此同时,道路前后,盾兵也结阵堵死了退路。

三千魔兵,瞬间被关进了一个狭长的“玉米笼子”里。

“该死!是陷阱!”黑斧又惊又怒,“这些玉米成精了!给我砍!把这些破玉米秆全部砍断!”

魔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挥起长刀,朝着周围的玉米秆砍去。

“叮叮当当——”

金铁交击之声接连响起。

长刀砍在玉米秆上,只留下一道白痕,根本砍不断。经过灵气和魔气双重淬炼的玉米秆,硬度堪比精铁,岂是普通魔兵能轻易砍断的?

“金籽齐射!”

随着一声令下,两面盾墙上,无数孔洞打开,里面的玉米兵开始疯狂弹射金玉米粒。

“咻咻咻——!”

密集的金雨从两侧倾泻而下,打在魔兵身上。

狭窄的空间里,魔兵们根本无处躲闪。虽然有鳞甲护体,但籽粒力道极大,打在身上生疼,不少魔兵的眼睛、关节等薄弱处被打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前锋军,出击!”

金锋的暴喝声响起。

左右两侧的玉米秆突然分开,金锋带着三万前锋秆兵,像两股绿色的洪流,从两侧冲杀出来。秆尖如枪,叶片如刀,朝着被围困的魔兵狠狠杀去。

短兵相接,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魔兵毕竟是正规军,战斗经验丰富,很快就稳住了阵脚,挥刀和玉米兵厮杀在一起。长刀砍在玉米秆上,火星四溅;秆子抽在魔兵身上,骨断筋折。

玉米兵数量占优,又有地形之利,魔兵则单兵战力更强,甲坚刀利。一时间,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不断有玉米秆被砍断,也不断有魔兵倒在地上。

金锋找上了黑斧。

“魔物,敢犯我疆土,找死!”

金锋怒喝一声,秆子绷直如枪,顶端凝聚出一尺长的金色枪芒,朝着黑斧的胸口狠狠刺去。

“哼,小小草木精怪,也敢猖狂!”

黑斧狞笑一声,抡起开山斧,朝着枪芒狠狠劈下。

“铛——!”

一声巨响,金铁交鸣。

金锋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秆子剧烈震颤,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它毕竟刚觉醒不久,底蕴尚浅,正面硬撼魔将,还是差了几分。

“有点意思。”黑斧咧嘴一笑,眼中凶光更盛,“本将就把你砍了,当柴火烧!”

说着,它纵身跃起,开山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金锋的头顶狠狠劈下。这一斧力道万钧,若是劈实了,金锋非得被劈成两截不可。

“将军小心!”

旁边的金矛、金刺大惊,连忙冲过来救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粗壮的根须猛地从地下破土而出,精准地抽在了黑斧的腰上。

“嘭!”

黑斧猝不及防,被抽得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盾墙上,砸得盾墙都晃了三晃。

“金锋,你带左翼兵,我来会会它。”

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金苍从中军走了出来。

四丈高的身躯像一座小山,金色的纹路在秆子上流转,三穗苞谷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周身的气息沉稳而磅礴。它的根须一半扎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像无数条粗壮的手臂,灵活而有力。

“大王!”

金锋松了口气,连忙退到一旁,带着士兵继续清剿普通魔兵。

黑斧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黑血,眼神凝重地看着金苍:“你就是这群草木精怪的头?有点本事。不过就凭你们这些破玉米,也想挡住本将的去路?真是不知死活!”

“犯我田土者,死。”

金苍的声音很冷,没有多余的废话。

它抬手,数根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像长枪一样,朝着黑斧狠狠刺去。同时,腰间的一穗苞谷猛地张开,里面的金玉米粒像炮弹一样,密集地射向黑斧。

“来得好!”

黑斧战意暴涨,抡起开山斧,舞得密不透风。斧影重重,将射来的籽粒一一击飞,同时劈向刺来的根须。

斧刃砍在根须上,只能砍破一层皮,根本砍不断。金苍的根须比普通玉米秆坚韧数倍,还带着磅礴的生机,受伤了也能快速愈合。

一人一树,在战场中央厮杀起来。

根须翻飞,斧影纵横。

魔气与生机之力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周围的玉米秆都被余波震得东倒西歪。

打着打着,黑斧心里越来越惊。

它本以为一株玉米精,就算成了气候,也强不到哪去。可真打起来才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根须无穷无尽,还能从地下偷袭,防不胜防。更要命的是,对方身上的生机之力对它的魔气有极强的克制作用,被根须抽中一下,魔气就要消散几分。

再打下去,它恐怕要耗死在这里。

“撤!传令下去,撤!”

黑斧虚晃一斧,逼退金苍,转身就想下令撤退。

可它抬头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三千魔兵,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也被玉米兵团团围住,左冲右突,根本冲不出去。玉米兵的阵型太严密了,盾墙坚不可摧,前锋兵悍不畏死,还有无处不在的须子缠绕,魔兵们根本发挥不出战力。

“该死!”

黑斧咬牙切齿。它知道,今天栽了。

不能再耗下去了,再耗下去,连它自己都走不掉。

“想走?”

金苍看出了它的意图,冷哼一声。

“玉谋,启动困龙阵!”

“遵命!”

玉谋的声音立刻响应。

早就准备好的阵法瞬间启动。

整片玉米地的根须在地下串联起来,灵气沿着根须流转,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困阵。地面上,玉米秆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形成迷宫一样的通道。魔兵们明明看着前面是路,跑着跑着就绕了回来,根本找不到出口。

这是玉谋根据玉米地的地形,结合玉米一族根须相连的特点,创出的阵法。只要在玉米地里,敌人就永远别想轻易逃出去。

黑斧气得哇哇大叫,却无计可施。

它朝着一个方向猛冲,可冲了半天,又绕回了原地。周围的玉米秆仿佛无穷无尽,砍断一片,又有一片补上,根本砍不完。

而玉米兵则借着阵法掩护,不断袭扰、蚕食魔兵的数量。

魔兵的数量越来越少,士气越来越低。

黑斧知道,再这样下去,它今天必死无疑。

它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决定拼一把。它将全身魔元凝聚在开山斧上,斧身泛起浓重的黑烟,魔气滔天。

“魔斧开山!”

它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的盾墙狠狠劈下。

一道巨大的黑色斧芒破空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直劈在盾墙上。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坚不可摧的盾墙,竟被这一斧硬生生劈出了一道缺口。几十株苞甲盾兵被拦腰砍断,青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走!”

黑斧抓住机会,纵身一跃,从缺口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东边逃去。它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

“想跑?”

金苍眼神一冷,就要去追。

可就在这时,玉谋的声音急急传来:“大王,别追!穷寇莫追!而且……西边来了一股气息,很强,正在快速靠近。”

金苍脚步一顿。

它也感受到了。

一股纯净、温和,却又无比磅礴的生灵之力,正从西边的方向快速而来。速度极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到了玉米地的边缘。

“是她?”金苍心里一动。

这个气息,和须游描述的、那位百物门门主鲁小花的气息,一模一样。

黑斧拼命逃窜,刚冲出玉米地的范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前面的土路上,站着一个素衣少女。

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眉眼清淡,一身青布衣裙,手里没拿任何兵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中央,看着狼狈逃窜的黑斧。

“嗯?人族小丫头?”

黑斧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凶光。

它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现在居然有个人族小姑娘拦路,简直是找死。虽然这少女看起来有点不凡,但它不信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能有多强的实力。

“小丫头,滚开!不然本将连你一起砍了!”黑斧恶狠狠地喝道,身上的魔气翻涌,威慑对方。

少女却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它,语气平静:“你带着魔兵,伤了这么多玉米灵株,还想走?”

这少女,正是鲁小花。

她在城心安顿好青桢后,收到了东郊守军的急报,说东边发现魔兵踪迹,怕是要偷袭东门。她怕东门守军挡不住,便立刻赶了过来。没想到晚了一步,魔兵已经冲进了玉米地,更没想到,这片玉米地居然诞生了灵智,形成了一支大军,还把三千魔兵打得落花流水。

她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把整个战斗过程都看在眼里。

这支玉米大军训练有素,阵法精妙,将兵配合默契,战力相当不俗。更难得的是,它们身上没有半分邪气,只有纯净的生机和守护土地的执念,和那些魔化植物完全不同。

现在看到魔将想逃,她便顺手拦了下来。

“找死!”

黑斧见少女不闪不避,还敢出言呵斥,顿时大怒。它抡起开山斧,朝着少女的头顶狠狠劈下,斧风呼啸,带着浓重的魔气,恨不得一斧把少女劈成两半。

鲁小花站在原地,没躲也没闪。

就在斧刃即将落到她头顶的瞬间,她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碧色灵光。

“定。”

一个轻描淡写的字落下。

黑斧的动作,骤然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它,全身的魔元都运转不灵,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它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你是什么人?!”

鲁小花没有回答它。

她指尖轻轻一弹,一道青碧色的灵光射进黑斧的体内。

灵光入体,黑斧瞬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那股纯净的生灵之力,像烈日融雪一样,疯狂净化着它体内的魔气。它的魔躯在快速消融,魔气在飞速消散。

“不——!”

黑斧发出凄厉的惨叫,可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凶威赫赫的魔将黑斧,便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连一丝魔气都没剩下。

随手解决了魔将,鲁小花拍了拍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抬步,朝着玉米地走去。

玉米地里,金苍和一众将领、军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招。

仅仅一招,那个和金苍打得难解难分的魔将,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整片玉米地鸦雀无声,所有玉米兵都僵在了原地,连叶片都忘了晃动。

它们知道这个人类少女很强,可没想到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金苍的心里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它能感受到,少女身上没有半分恶意,那股生灵之力温和而纯净,落在身上,连刚才战斗留下的伤口,都在隐隐发痒,有愈合的迹象。

可越是这样,它心里越没底。

对方的实力远超它们,若是想对它们不利,它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大王,怎么办?”金锋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她……她进来了。”

玉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王,她若想对我们不利,刚才就不会帮我们拦下魔将。她既然走进来了,应该是善意的。依我看,您亲自出去见见她,探探她的口风。我们做好戒备,但不要先动手。”

金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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