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恩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几乎每夜,猩的红玫瑰都会掉下来把他砸醒,仿佛在提醒他该放弃永远追不到的臆想。
玫瑰,花窗,七色光柱在他眼前旋转、模糊、融化成一片色彩漩涡。他的意识变得跟玫瑰糖一样甜腻而混沌,缓缓失去形状。
夏恩梦中的身影走来,俯身。银发倾泻如瀑,垂到他鼻尖,距离近的暧昧。
那人凝视着夏恩熟睡的脸,金瞳中氲氤着戏虐的玩味。他轻笑一声,转身走向教学楼,银发翻飞。
草地上的每个人都看向他们。在吃甜品的女孩蛋糕举在空中忘记送进嘴里,几个看书的学生书吹被风翻了几页都没发觉。
玫瑰的腥甜冲淡了彼岸樱的清香,而后消散在午后金色的光晕里。只留下惊诧的所有人和正沉浸在美梦中的夏恩。
贝讷狄克塔的上将为何会关注一个睡姿极其狂野的学生?这会是军训建校以来最火爆的新闻。
军校的钟楼钟声响了。下课后,学生涌出教室,脚步声、笑闹声在空气中炸开。
校园在沸腾着,夏恩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玫瑰的腥甜骤然袭来,他感觉两只冰凉的手指,控制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尖。
“都下课了,你怎么还在睡呀。”熟悉的声音响起,音调懒懒的,根本不像在叫人起床。
夏恩猛的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睛就对上莱斯蒂亚含笑的金瞳。
他按住狂跳的心脏,恍然间眨了眨眼,认为这是又一个梦境。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夏恩懒洋洋地扯来枕着的书包,准备盖在头上,继续睡。
书包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抓住,利落夺走。
夏恩指尖一空。他睁开眼。
一阵风来,漫天樱花飘落。粉白花瓣在阳光下旋转,却遮不住莱斯蒂亚戏虐而邪魅的笑。
两个月了。
夏恩张了张嘴,又闭上。言语如苏打般在胃里翻腾。思念、委屈、怒火、爱意,他不知道说什么。
莱斯蒂亚凝视着他,梨涡里是玩味的笑意。他坐下,指尖轻轻拂去夏恩脸上的花瓣。
腥甜的玫瑰香很久没有这么浓郁过。因为这是真的,莱斯蒂亚真的就在身旁。
夏恩的呼吸溺死在他身上的香气里。他依旧不愿相信,只是希望这是一个永不结束的美梦。
他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看莱斯蒂亚看的了。
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表情都精彩纷呈——男生们张大嘴,有的用力推搡着同伴;女生们发出尖叫,眼中闪烁着看八卦的光芒;老师们尽量管理着表情,偷偷瞟着。
沸腾的校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只钉住他们两人。
莱斯蒂亚没有在意,指尖滑过他的嘴唇,停在嘴角。
“你怎么这么大了睡觉还流口水呀。”尖牙咬着下唇,他笑的两眼弯弯,“我都不想认你了。”
夏恩下意识向嘴角摸去,却碰到他冰冷的手指。他手指在弹开的瞬间被路西法捏住。
他想抽出手,没有成功。
“谁流口水了。”夏恩轻声辩解,噘着嘴,试图掩饰住没了规律的心跳。
“起来了。”莱斯蒂亚轻轻一拉,把他带起来。
夏恩一个踉跄,栽进莱斯蒂亚怀里。玫瑰的猩甜吞噬了他,而他贪婪地呼吸,求之不得。
“再不起来,下堂课你又错过了。”
莱斯蒂亚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颈侧,激起一片细腻的战栗。
周围爆发出尖叫声和起哄声,夏恩却只听到这一句。
情感最终战胜理智,他抱住了他。
夏恩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觉得莱斯蒂亚的手臂收紧,松松地将他环在怀里。他睫毛轻颤,小声问,“你晚上会回家吗?”
“你不想我回去吗?”
莱斯蒂亚的声音融化在空气中。被坠天使拥入怀中,夏恩看着天堂烧成灰烬也会无动于衷。
“随便你…我要去上课了。”他咬了咬下唇,猛的从莱斯蒂亚怀中挣脱出来,奔向教学楼。
莱斯蒂亚迟疑了一秒,手一伸,把他扯回来。
“书包不要啦。”他轻柔地说着,梨涡深陷——是一种纯粹的愉悦。他把包塞进夏恩怀里。
夏恩提着书包,慌乱地穿过起哄的人群,向教学楼奔去。
莱斯蒂亚看着夏恩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眼中的温柔还未褪去,疲惫如裂痕爬上瓷娃娃般精致的面容。他垂下眼睑,缓缓离去。
上课铃响了,夏恩狂奔上六楼。他正想迈进教室,却发现里面全是陌生的面孔。他愣了一秒,自己跑错楼了——军校的教学楼分东西两部分,他刚才完全是白费力气。
上课铃响了,夏恩已经开始想象班主任布莱克小姐喷出蘑菇云的脸。但既然已经迟到了,夏恩也没办法。而且他真的不想跑了,就慢慢晃过去。思绪还陷在刚才的场景里。美好的像梦。
夏恩从后面溜进去,果不其然,前几天刚混熟的麦克已经在后面帮他占了座位。
“趁她低着头快坐下呀,夏恩!”麦克悄声说,急迫地挥了挥手,示意傻站在门口的夏恩快坐下。
他正准备坐下,布莱克小姐就发现他了。
“夏恩·索拉,站起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她狮吼道。
麦克叹了口气,茶色的卷发跟着晃动了一下。
夏恩平常能言善辩,今天脑子里只剩下莱斯蒂亚,坐了一半就站起来。只留下麦克干着急,挤眉弄眼地做了无数口型。
“老师,他上节课被灵源历史的教授留下来谈话了。”麦克扯着嗓子叫了一句。
麦克是吸血鬼。在吸血鬼年均出生人口可以用两只手数清的年代,他算是珍惜物种了,所以胆子格外大。
布莱克小姐挑了挑眉,酸酸的说,“灵源史课的荣誉教授这么大的人物,到底是不一样啊。你坐下吧。”
班上起哄声能震碎屋顶,夏恩一头雾水地坐下了。他回想起刚才的拥抱是怎么回事,脸已经烧起来了。
他小声问麦克,“我根本都没去上灵源史啊。”
“你想被布莱克小姐请家长吗?”麦克幽幽的说,朝夏恩顽皮的吐了吐舌头,摆了个死人表情。
听到“家长”一词,夏恩开始脑子卡壳了。等想起莱斯蒂亚指尖的凉意、再想起刚才的起哄声,他窘迫得想钻到桌子下面,但心中夹杂着偷吃了糖的甜。
布莱克小姐教的是军事理论。与其说是理论课,还不如说是在宣扬教会的核心价值观。他上课就没怎么正经听过。
他抖落书包上的几片花瓣,拿出他前几天在图书馆淘到的《史诗意象大全》和《灵源之书》。
这本宝贝工具书意向解释非常之详细,夏恩决定把《灵源之书》再啃一遍,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跟融合有关的线索。
麦克凑过来,戳了戳他,“我趣,夏恩。你不去上课在这里偷偷卷历史吗?”
“上课的老奶奶唱的比说的还好听,我一坐下就困晕厥了。”
夏恩边说边拿起铅笔,接着昨天的那一句,把暑假网上没搜全的意象按照首字母索引一个个查着。
“那可不。”麦克回想着,憋着笑,“新来的教授讲课满嘴跑火车,说的都跟历史八杆子打不着,不过贼逗。”
夏恩没空管满嘴跑火车的什么教授。他又看到“圣灵之火的泪痕凝结成珍珠”这一句了。
“拾穗者”也不知道是不是作者自创的意象,他哪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不过,夏恩这次看到“珍珠”了。“珍珠”是指圣城,也就是贝讷狄克塔。
“诶,你们每次捐献灵源啥感觉?”夏恩眼睛一亮——旁边不就坐了个吸血鬼吗!
“嗯…?”麦克笑容停滞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嘛。”夏恩踢踢他的鞋,催促。“我好奇不行吗?”
“好好好,我说。”麦克拍了拍他的背,“呃…你别急。就是…去圣灵之塔,然后那些科学家就让我们把指尖伸到一个机器里。机器发动,灵源就会从指尖抽出来。”
“什么感觉?”夏恩激灵一下,两眼放光。
“你是想当吸血鬼吗,夏恩?你这么关心这个干啥?”麦克茶色的卷发都快卷成问号了。
夏恩噘了噘嘴,一脚踹去。
“哎哟,行了行了。我说、说。”麦克低声叫唤了一下。
布莱克小姐朝后门看来,夏恩和麦克瞬间低头,盯着没有课本的桌面。他俩抓起笔在空中胡乱比画,装模作样地记笔记。
她扫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继续开始讲课。夏恩长长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让路西法来当他家长。
夏恩捂着嘴,带着歉意促狭一笑。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玫瑰糖,啪地拍在他桌上,“辛苦费,亲爱的麦克同学。”
麦克皱着眉,眼球转了几圈,想尽量斟酌出一个完美的词,满足小少爷。
“就是像针扎了一下,不算太疼吧。但之后会有点累,我一般得躺床上玩一天《植物大战赛博人》才可以缓过来。”
“这个游戏我三岁就玩通关了。”夏恩慢悠悠地说着,脑子却转的飞快。
麦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一颗糖送到嘴里,咔擦咬碎。
既然麦克说捐献会累,“眼泪”肯定就是吸血鬼捐献灵源后的代价了。《十字架协约》上没写呀?他也没听莱斯蒂亚说过捐献会有代价。
看来莱斯蒂亚瞒他的不止一点两点。不过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从千万句句对话中找出莱斯蒂亚乱编的呢?
玫瑰色落日又斜了几分,温暖的阳光从后门洋洋洒洒地照进来。夏恩看见阳光碎在皮肤上,刺进神经。
麦克看着他,目光由狐疑变为关切。
“你怎么了?”
夏恩没听到。他按住心脏,神经仿佛被阳光点燃,又开始灼烧。
桌面上的摊开的泛黄书页在他视野中逐渐放大、变白,最终变成一片极致的白。夏恩的视觉神经被刺得酸胀,体温骤然升高,血液在颅内沸腾。
眼前的白色蒸出水珠,开始流动,融化成七面尖拱如剑的花窗,悬浮在他眼前虚无的黑暗中。
不知黑暗中哪里来的光,刺穿彩色玻璃,七色光倾泻而下,在夏恩脚下汇聚成彩虹桥。桥面闪闪发光,光中的尘埃在夏恩脚下汇聚成他看不懂的七色文字,缓缓螺旋上升,包裹着他。
桥在无限生长,夏恩被文字推着向前,走向无尽的黑暗。突然,桥停止延伸,色彩迅速后退。夏恩以光速坠入黑暗的深渊。
只剩黑暗,黑暗中只剩一轮血月高悬,心脏般一下一下跳动着。
温度降至绝对零度,结冰的空气刺入夏恩鼻腔,他满嘴咸腥。
一点黏腻的硬物轻轻撞上嘴唇,他下意识的张开嘴。玫瑰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熟悉的甜腥味顺着血液滑进他的胃里。
融化的糖水让舌尖伤口刺痛,夏恩才发现刚才为了摆脱幻觉下意识又咬了舌头。
这奇怪的文字怎么跟花旦留下的字条上的那么像?
他看不懂,但花旦和桑格罗萨看得懂的会是什么文字呢?
“吃了糖好点了吗?你低血糖吧,脸都白了。”麦克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招了招,像要把走失的魂魄招回来。
神经的灼烧感缓和,夏恩肚子叫了一声。
“你他妈才低血糖,我身体老健康了。”他撅起嘴,把麦克桌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这破太阳把我晒晕了。下次换你坐门口。”
麦克盯着他,目光中充满怀疑。不过,他立话锋一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快老实交代。你跟那位上将到底是啥关系?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你在我旁边晕倒我付不起责任啊!”
下课铃响了。布莱克小姐扯着嗓子叫了几声,却完全盖不住学生的喧闹,只好愤愤离开。
夏恩语塞。他在麦克审视的目光下支吾了半天,把肚子里的词汇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弱弱的憋出一句:“借宿关系。”
“哦~”麦克的语调拖长、上扬,载着他一脸不相信飞出好远。
夏恩把书和笔迅速塞进书包,落荒而逃。
玫瑰色日落余晖如薄纱般轻柔地在白色的建筑上流淌,镀上一层温柔的粉。晚霞亲吻过校园里猩红的玫瑰,它们褪去白天的张扬,变得温柔起来。
今天是星期五,晚上没课直接放学。走出教学楼,霞光迎面扑来,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哼着跑调的摇滚乐,整个人慢悠悠地晃回寝室拿东西。
推开门,烟草混着胡椒般浓郁的辛香劈头盖脸地扑来。夏恩被呛得猛咳了半天,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屋内烟雾缭绕,朦胧中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轮廓。他斜倚在窗棂边,侧头望向窗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夹着一根点燃的雪茄,烟雾在指尖缓缓升腾。
夏恩抿紧嘴唇,压下翻涌的惊讶和怒火,一步步走进烟雾中。
少年抬眼瞥了一眼夏恩,不紧不慢地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一缕烟雾。胡椒的辛辣中裹挟着一丝彼岸樱的清香。
这不会是新来的室友吧?!夏恩默数了三秒,努力别让自己当场发作。他的视线移到到之前的空床:床上堆着凌乱的行李,床头散落着淡粉花瓣,应该是彼岸樱。
少年有一头墨蓝色头发,柔软地打着卷,几缕长发刚好覆着后颈。夏恩心里的火气又窜上来——凭什么自己头发被剪了?
良好的社交素质让他本能地走向前,向少年伸出手,尽量用友好的语气说,“你好,我叫夏恩·索拉。”
少年任由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晃晃指尖的雪茄,缓缓吐出几个字,“希莱尔·弗拉梅尔。”
弗拉梅尔?是那个自杀的历史学家,因其在教堂的忏悔室对自己脑门连开八枪而出名。八颗两列四排,整齐地将人打得亲儿子都没认出来。
血迹溅满忏悔室,渗进砖缝里,教会用了最新的科技也没擦干净。最诡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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