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铮在城墙根底下的墙基上坐了两刻钟。两刻钟里她靠着冰冷的砖面仰头看着天光从灰白慢慢亮成淡金,看着晨风把城墙上残留的烟火气一点一点吹散。她的虎口在刚才的战斗中裂了两道口子,围裙上沾了不知道是谁的血,一簇一簇干涸成暗红色的斑块。她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靠着墙坐着,感觉两只腿从膝盖往下正在慢慢地恢复知觉,酸胀感从肌肉深处一层一层泛上来。

两刻钟之后她撑着墙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用手掌在砖面上按了一下借力,等站稳了才开始慢慢走回工棚。推开工棚门的时候阿苔正在生火,炉膛里的火舌刚蹿起来把棚子里的冷气驱散了一小半。小姑娘听见门响了回头看见她满身血迹站在门口的模样,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喊"师傅"但嗓子眼堵了一下没喊出声,蹲在那儿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在工具箱旁边坐下来。宋云铮坐下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的位置还在渗血,整只手被血迹和铁灰混成了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她看了片刻然后拿过旁边的水碗倒了些水浇在手上把血冲掉了些,露出底下裂开的皮肉和白生生的伤口边缘。

阿苔这时候才缓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药膏和干净布条跑过来蹲在她面前开始替她处理伤口。小姑娘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是稳的,她把药膏均匀地涂在裂口上然后一圈一圈缠布条,边缠边吸着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宋云铮低着头看着她缠布条的动作,等她缠完了之后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说"好了"。阿苔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吸了吸鼻子说"师傅你今天打了好久"。宋云铮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铁砧前面弯腰夹了块新铁料放进炉膛里,火舌重新蹿起来的时候她把后背对着炉子烤了一会儿,让热意烘着后背那些在搏杀中被磕碰出来的青紫。然后她站到铁砧前面举起了锤子,锤声响起来的时候阿苔蹲回风箱旁边拉了两下把手,炉火又旺了一些。

到了傍晚宋云铮收工之后又上了城墙。她在北城楼最高处靠着垛口朝城外看了一会儿——敌军的营盘还在那里,但明显比早晨的时候稀疏了些,帐篷之间露出的空地多了,人马的走动也少了,整片营区弥漫着一种经历过剧烈消耗之后疲惫到极致的安静。那面狼旗垂在大营中央,旗面被晚风吹得偶尔微微掀一下然后又落下去,再没有早晨时那种猎猎翻卷的凶悍了。她看了片刻那片安静的营盘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那天夜里她没有回单人房,在工棚里靠着工具箱坐了一整夜。外面的风刮过屋顶的时候发出的声响跟从前差不多,但她睡不着。她闭着眼靠在墙上听着风声和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号令声,脑子里在转着白天观察到的敌军阵型的细节——他们今天把所有的预备兵力都压上来了,虽然被逼退了但主力还在,营盘没有迁移的迹象。如果让他们休整几天补充了粮草和兵力,同样规模的进攻还会再来一次。她把那些观察到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案板前面拿起炭笔在废木板上画了一幅敌军营盘的分布图。图上有主营区、哨岗、巡逻路线、辎重营的大致位置。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辎重营那个位置上停住了,盯着那个圈看了很长时间。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那幅图从木板上擦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推开工棚门走进了初亮的天光里。晨光把她脸上那一整夜没睡的疲倦照得分明,眼窝底下浮着一层青灰色,但她径直走向了议事厅。韩帅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她大清早顶着满脸倦色走进来的时候拳收了一半站住了。宋云铮在他面前站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敌军辎重营的位置离主营有距离,外围哨岗有间隔,今晚如果派人从东侧摸进去点火的话,火势借着西北风能把他们的粮草烧掉大半。"韩帅听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收拳站直了,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她。

"你要多少人?"他问。

"五十个。器械营的人够用了。"

"今晚子时出发,天亮之前必须回来。"韩帅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端起了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回不来就别回来了。"

"是。"

宋云铮出了议事厅之后直接走回了器械营场院。她站在场院中间的案板前面把全器械营的匠人召集起来,从里面挑了五十个体格最结实动作最利落的。被挑中的人站在她面前围成半圆,没被挑中的也没有散开,还在旁边看着。她在案板上用炭笔把那幅画在脑海里的地形图画了出来——定北城西角楼的位置、城外的草坡和洼地、敌军辎重营与主营之间的间隔、外围哨岗的巡逻路线间隔时间、东侧辎重车的排列方向和粮草垛的堆叠方式。她的炭笔在案板上走得又快又稳,每一条线都清晰准确。

"我们分三组。"她把炭笔放下之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五十张面孔,"第一组从东侧切入,负责点火。我带这组。第二组在外围掩护,如果有人追过来就放箭拖住。第三组负责断后,等火势彻底烧起来之后最后撤。火油和火箭我已经备好了,每人带两瓶火油、十支火箭,背上自己的短刀。从现在到子时还有几个时辰,回去准备,子时在西角楼侧门集合。"她说完之后扫了一圈所有人,没有人问她"能不能不去"或者"危险不危险",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各异但没有人后退。她看着那些点头的动作看了一息然后说"散了吧"。

匠人们散开之后她一个人站在案板前面又多看了一眼那幅草图。炭笔画的线还没有被擦掉,辎重营东侧的位置她画了一个箭头代表风向,从西北方向斜斜地指过去贯穿整片营区。她看着那支箭头看了几息然后弯腰拿起一块干布把那幅图擦掉了,墨迹在木板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她转身回了工棚,从墙角把那柄玄铁剑拎了出来。粗布揭开之后剑身依然乌沉沉的,没有开刃但分量在,她握着剑柄把剑掂了掂然后重新裹好粗布背到了背上。又把腰间那柄缠了黑绳的长刀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刃口,在灯下翻转了两面确认刃口光泽均匀锋利完好才还鞘。两件兵器一长一短一前一后贴着她的身体,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肩膀和腰侧。

阿苔蹲在炉边看着她做这一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师傅你今晚还走?"宋云铮把玄铁剑在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靠得更稳当,转过身来蹲到阿苔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守着工棚。"她说,"如果天亮我没回来,你把库房里那张料单给孙六。他知道怎么处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跟平常吩咐阿苔磨刀时一样平,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阿苔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宋云铮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转身走出了工棚。

她在夜色中带着那五十个人从西角楼侧门出了城。那道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在安静的夜风里传出去不远就被风声盖住了。她第一个走出去,靴子踩在城外的草地上,触感潮湿柔软。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正在合拢的门,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线灯火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她转身朝西北方向迈开了步子。那五十个人跟在她身后排成一条松散的纵队,沉默地行进在月光下的田野和草坡之间,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的沙沙声被夜风卷散送走了。她的方向感和节奏感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的东西,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然后再继续走。月光照着前方的路灰白一片,远处敌军大营外围的零星火把光像散落在地面上的几粒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亮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在靠近敌军辎重营外围的一道土坡后面停下了脚步。那道土坡生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足够五十个人伏在坡后不被发现。她蹲在坡顶探出半个头朝辎重营方向观察了片刻,确认了那些粮草垛的位置和巡逻哨兵的间隔时间跟白天观察的一致。她伏在草丛里掐算着哨兵走完一圈的空隙,等那队巡逻的火把光沿着营区外围的路径慢慢远去了之后,她从土坡后面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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