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人类后,幽灵再不能飘起来了,因为人类是有重量的。

在幽灵的认知里,是没有重量这一概念的。

对幽灵来说,做人本身就是一种负重,所以脑袋发沉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是我生病了,我又怎么会生病呢?只有人类才会生病。

我忘记了,我已经是人类了。

所以我生病了,是真的生病了。

温度计上显示的数字,38.2,所以是生病没错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受其实挺新奇的。

这是我成为人类的第一天,就有了生病的体验。

我见过很多生病的人类,对人类生病其实还算了解,生了病的人类,看上去都好可怜,会虚弱,很无力,会哭泣,很压抑。

但幽灵不会感同身受,幽灵甚至还会特意去儿童医院,看人类幼崽是怎么挨上一针又一针的。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个恶劣的幽灵,我很抱歉,我后悔了,生病是件不好的事,药很苦,我现在很难受。

雅各布把我摁在床上,也许是我不是个安分的病人的缘故,第一天做人又第一次生病,幽灵难免会有点兴奋。

雅各布很会照顾人,动作细致又温柔,这一点从他的外表上真是完全看不出来,想来是照顾比利的缘故,我迷迷糊糊地想。

雅各布说的很多事,有关福克斯,这片他从小生长的土地,有关布莱克家,比利,还有他自己。

幽灵不会做梦,我以为我会睡不着,毕竟睡觉对幽灵来说是件生疏的事,但很奇异,也许是雅各布的声音太过低沉催人入眠,也许是他的掌心太过炽热,覆在我的眼睛上不许我睁眼,我闭着眼睛,也许是苏的祝福,竟然真的睡着了。

我睡着了,即便没有做梦。

今天我会有梦吗?明天我会有梦吗?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人类醒来后会做什么呢?我还不习惯做人。

人类有许多要做的事,从早上睁眼开始。

要刷牙,我吐出嘴巴里的泡沫,抿了抿嘴唇上残余的牙膏的甜味。

然后是洗脸,啊,水是凉的,刺激得我一激灵,整个人一下清醒过来,我看着镜子里头发乱糟糟的自己,突然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直到我感觉到疼痛,直到我的脸颊被拍得微红。

我是人类了,我从幽灵做回人类了,这是多稀奇的事。

还会有其他幽灵和我一样吗?我梳头的动作一顿。

我不知道,我在思考,直到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最先映入眼底的,是雅各布的笑脸,“茉莉,昨天睡得好吗?”

雅各布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推着轮椅,上面坐着的,应该就是雅各布的爸爸,比利,他们有着相同风格的眉眼,比利是来关心我的,一个才来到福克斯的陌生人,但在我和雅各布说话的时候,却敏锐感觉到了他安静的目光,那是一种观察的注视,类似于捕猎者。

“茉莉,欢迎来到福克斯。”比利说了和雅各布一样的话,他的眼睛很沉静,里面透着神秘的意味,这样的神秘很特别,却莫名契合福克斯这片土地,仿佛的确存在某种神秘的存在将他们与这片土地更深切地联结在了一起。

由于一上午都在思考的缘故,我什么东西也没吃,其实也是忘了要吃,幽灵不需要吃饭,但是人类需要,胃部隐隐传来的疼痛也在提醒着我,我需要进食这件事。

我按压了一下胃部,痛感似乎减少了一点,比利看见了我的动作,于是我莫名其妙受邀去了布莱克家,午餐是雅各布和比利一起做的,作为客人,我只用眼巴巴地看着就好,他们也没有要我参与的意思。

“茉莉,你会做饭吗?”雅各布问我。

做饭?是了是了,对人类来说,进食是维持生存的必要方式,可做饭有什么难的,就像开车一样,虽然我没有驾驶证,但并不代表我不会开车,同理来说,虽然我没有做过饭,但我看过许多人类做饭,而且,做饭可不需要什么证明,所以我点头,没有一点儿犹豫,“我会。”

雅各布做的面条,味道还不错,至少胃没有再疼了,反而是一种很温暖充盈的感觉,沉甸甸的,却带来一种踏实感,让人舒服地想要眯起眼睛。

很陌生的感觉。

但我并不讨厌。

不过,“雅各布,你吃得真多呢。”如果不是有明显的对比,我也许不会说出这句话,当然也不会知道这句话小小地‘冒犯’了雅各布。

比利倒是笑得很开心。

“茉莉!我才十八岁!还在生长期呢!”雅各布着重强调了‘eighteen’这个数字,他提醒了我,他才十八岁,的确正是生长的时候,我看着雅各布,他的耳朵藏在头发里悄悄地染上了赧意。

“其实这只是一句感叹,我发誓没有其他意思,你还要再吃点什么吗?”我表演了一下人类口中的真诚,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加诚恳一点。

“没有!”雅各布放下盘子,用拇指抹嘴巴的同时我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抹去嘴角酱汁的动作顿住,扯过纸巾的动作看上去十分的粗鲁,但也许是落荒而逃的说不一定。

他瓮声瓮气地和我道了谢。

噢哟,意外的很礼貌呢。

我应该说不客气对吧?还是该说没关系呢?实在是不应该,我瞧过那么多风景,见过那么多人类,但是真当自己成了人类,却还是会有种手忙脚乱的慌张。

好像白做了那么久的幽灵,我感到挫败,是挫败感没错。

从前也许只是没用的人类,现在却能自嘲说是没用的幽灵了。

不知道为什么,比利笑得更开心了,听见比利的笑声,雅各布的耳朵仿佛更红了,就连我,也感觉耳朵跟着发烫了,这是一种活着的感觉,因为活着才会有的感觉,当然也许是错觉。

我现在是人类了吗?

我现在是人类了吧!

可是为什么我还能看见幽灵呢?

这究竟是死神的问题还是我眼睛的问题呢?唔,我不会有问题,绝对。

于是全怪死神,没错,死神全责,她为什么还不出现?来把这个幽灵带走。

是业绩达标了吗?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有和我一样,做回人类的幽灵吗?

【拜托你,拜托你!我知道你能看见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真想装作看不见,真的,这是个麻烦,我直觉这一定是个大麻烦,它看上去很可怜,没错,是很可怜没错,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会轻易被打动,我不可以承认,也不能妥协。

好吧好吧,它叫丹尼尔,姓氏什么的太长了我记不住,他就是哈里口中,没什么自觉性的登山客,去年来到福克斯探险,对,他称之为探险,实际上是冒险,结果就再也没回去了。

手中的书半晌没翻过一页,真是可惜,做幽灵时我觉得这本书的封面很漂亮。

我能装作看不见,可耳朵不能自己关上,这一点真是不合理的,当然还是有办法的,我戴上了耳机。

【我想给我的女儿寄一封信,至少让她知道,爸爸不是抛下了她,爸爸只是回不去了。】

【唯独她的怨怼,是我绝对无法承受的。】

【拜托,忏悔是最无用的,而我无数次后悔,我无法陪着她长大这件事。】

后悔,原来不是只有我会后悔。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要找上我?为什么要让我听到这些?!这世界上悲哀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我见过许多,许多。

多到我的内心可以毫无波澜,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它以为我是上帝吗?它以为我能做到很多事吗?

它甚至有自己的名字,还记得自己的女儿。它一定不知道,它正在苦苦哀求的对象我,就在前天,还和它一样,是个漂泊的幽灵,不,还是不一样的,漂泊的只有我,它有自己的归处。

我什么都没有,就连名字,也没有。

我的心中充满了怨愤,是怨怼吗?是恨意吗?可这是我真实的情绪吗?还是一时的情绪?还是我表演出来的情绪?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幽灵和人类的情绪并不相通。

我从前似乎并没有在意过自己有没有名字这件事,所以我现在,这些激荡的情绪究竟又是什么?我有些混乱,分辨不出。

我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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