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荞歌的笔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他,见他坐在矮凳上,明明已经是能提刀上阵的年纪了,偏偏这会儿神情仍旧带着点掩不住的少年气,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竟让人很难说出个“不”字。她心里一软,便当真替他添了一句:“营中同袍和睦,亦有长官照拂,儿身边并非独自一人。”
阿隼看着那行字,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夫人也很好。”
这话来得突然,姜荞歌一时没接上。倒不是因他语气暧昧,而是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个心思简单的小少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全无半点旁的盘算。姜荞歌耳根微微一热,笑着道:“我不过替你写封信,怎么就算很好了?”
“因为别人不会这样替我写。”阿隼垂了垂眼,轻声道,“他们写出来的东西,都像在记帐。”
姜荞歌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军中识字的人大多这样,你别笑话他们。”
“我没笑话。”阿隼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夫人写的字,像能叫人心里暖一点。”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风一吹便要散。可也正因如此,那点属于少年人的认真和依赖,反倒被衬得格外清楚。姜荞歌看着他,心里头那点把他当“小弟弟”一般的怜爱便又重了两分。她低头将最后几句誊好,又细细吹了吹墨,才将信纸递给他:“你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
阿隼接过信,双手捧得很小心,像是接过了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他低头看了许久,久到耳根都一点点红了起来,才很轻地说了一句:“若阿娘收到这封信,一定会高兴。”
?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姜荞歌还未来得及回头,门帘便已被人从外头掀开,随之卷进来的,是一道夹着寒风的高大身影。
谢凛站在门口,眉眼间还带着外头未散的冷意,显然是才从校场或中军帐过来。
他原本大约只是顺路来伤兵营看一眼,谁知一进来,先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姜荞歌坐在案边,案上铺着纸笔,阿隼坐在她身侧不远,手里捧着一封刚写好的信,耳根泛红,神情乖得不像话,整个人离她近得几乎只差再凑半寸。
谢凛脚步当即顿了一下。
营帐里忽然静了。
孙军医原本正在另一边碾药,见状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下动作却慢了半分,显然也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那边两个原本正在换药的伤兵更是立刻噤了声,连哼唧都不敢再哼。
谢凛目光先落在阿隼身上,随后才慢慢转向案上那封家书,最后又落回姜荞歌脸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平白叫人觉得后脊一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姜荞歌还未答,阿隼便已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这副凑得近了些的样子叫人误会,忙低头道:“回将军,属下想请夫人帮忙写家书。”
“家书?”谢凛淡淡重复了一遍,目光却还停在那少年身上,像是并未因此消气,“营里识字的人都死光了,要你跑来找夫人?”
阿隼被他这一句说得脖子都缩了下,耳根更红了,低声道:“属下……属下嘴笨,怕自己说不明白。营里几位识字的哥哥写信都写得太简,像军报,我阿娘看了会更担心。”
这话说得很低,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窘迫。再配上他那副本就生得乖顺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被将军一问便快要吓住的可怜相。
姜荞歌心里先是微微一动,随即便下意识替他解围:“将军,他只是想写得细一些。左右我今日也无别的事,帮他写一封,不费什么工夫。”
谢凛闻言,目光慢慢落到她脸上。
她替阿隼说话时,神色是柔和的,声音也轻,连看向那小子的眼神都带着点她平日里很少露出来的怜惜。那份怜惜,谢凛先前倒不是没见过——她看伤兵、看年幼些的兵,向来都这样。可今日本就不知怎么了,他偏偏看得格外清楚,也格外不顺眼。
“你倒是谁都肯费工夫。”他淡淡道。
这话听着没什么情绪,可姜荞歌却莫名从里头听出一点不痛快。她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细想,那边阿隼已更低地垂了头,小声道:“是属下打扰夫人了。属下这就走。”
他说着,便将那封家书小心折好,像是真要退下。那模样看着要多懂事有多懂事,像是明知自己不该多占夫人一点工夫,却还是因太想念家里才厚着脸皮来求一回。
姜荞歌心里更软了些,便道:“不打扰,已经写完了。”
阿隼闻言,抬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便又亮了亮,像是方才那点委屈一下子都被她一句话安抚住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夫人”,耳根还是红的,那份感激和依赖几乎写在脸上。
谢凛站在一旁,看得眉峰微微一压。
他原本只觉这小子年纪轻、伤未好,瞧着有些没出息。可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很莫名的不快。像是自己不过离开片刻,伤兵营里便又多了只会眼巴巴望着夫人的小狼崽子,偏偏还装得一副乖顺无害的样子,叫人连重话都不好说。
“信写完了,便滚去换药。”谢凛冷冷开口。
阿隼被他这一句震得立刻站直了些,忙应道:“是。”
可应完,他却还不忘将那封信仔仔细细收入怀里,动作轻得仿佛生怕揉皱一个字。临走前,他又抬头看了姜荞歌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夫人,等信寄出去……我若收到回信,能不能再请您帮我看看?”
这问题问得可怜巴巴,又规矩得很。姜荞歌几乎是本能地点了头:“自然可以。”
阿隼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点笑意来,低声道了谢,转身退了出去。
谢凛的目光跟着那道背影出门,直到门帘落下,才缓缓收了回来。
姜荞歌总觉得他这会儿脸色比方才更沉了些,便试探着唤了一声:“将军?”
谢凛垂眼看她,半晌,忽然道:“他多大了?”
姜荞歌一愣:“谁?”
“方才那小子。”
“阿隼么?”姜荞歌想了想,道,“大约十七八岁吧。我也没细问。”
谢凛冷笑了一声:“十七八岁,倒很会给自己找人写信。”
这话一出,姜荞歌便终于品出一点别样的味道来。她抬头看着谢凛,见他明明还是那张冷脸,可那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别扭却压都压不住,心里忽然便有点想笑。
“他年纪小,又受着伤,想给家里写封信,也不算什么。”她轻声道。
“营里年纪小的多了去了。”谢凛面无表情,“怎么没见个个都来找你?”
姜荞歌差点真笑出声。
她先前只知道谢凛护短、凶人、训兵时不讲情面,倒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不咸不淡地同个小伤兵较劲。偏偏他自己还不肯承认,只板着脸,说得像是在讲道理。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将军这是……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么?”
这句话一出口,营帐里瞬间安静得连火盆里炭裂开的轻响都听得见。
孙军医原本还在碾药,这会儿药杵都险些偏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十分识趣地抱起药臼往另一头挪了挪,连旁边两个换药的伤兵都不约而同把头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被子里。
谢凛盯着她,半晌都没说话。
姜荞歌也是说完才后知后觉地耳根发热,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去收桌上的笔纸,下一瞬,便听见谢凛低低嗤了一声:“醋?他也配?”
这话说得仍旧很硬,很不屑。可不知为何,姜荞歌却更想笑了。她低着头,唇角压都压不住,只能轻轻“哦”了一声,偏偏这一声里头的笑意太明显,谢凛想装听不出来都难。
他看着她低头收信纸的样子,耳边还留着方才那句“将军这是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么”,只觉得胸口那点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竟被她这一句话点得更明白了些。可明白归明白,他又绝不可能真认。
于是到最后,他也只冷着脸道:“营里这些半大不大的小子,最会装乖卖惨。你少被他两句软话哄去。”
姜荞歌闻言,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笑:“可他方才也没说什么软话呀。”
谢凛面无表情:“那是他嘴笨。”
“将军倒是很会看人。”
“比你会。”
这话落下来,姜荞歌终于还是轻轻笑出了声。
她笑得不算大,却足够将方才那点别扭气氛冲淡了大半。谢凛站在那里看她,原本还板着的神色不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