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天花
回到京城第七天，静瑶病了。
头两天只是没精神，趴在东暖阁的毯上不爱动，梁九功以为她秋狝路上累着了，没太在意，到了第三天，静瑶开始发热，小脸烧得通红，额头烫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皇阿玛”，梁九功慌了，抱起她就往正殿跑。
康熙正在正殿跟几位大臣议事，见梁九功抱着静瑶冲进来，脸色一变，他三两步下来，把静瑶接过去，小身子滚烫，人已经有点迷糊了，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传太医！”康熙的声音不大，满殿的人都听出了里头的急。
太医连滚带爬地赶来了，把了脉，脸色变了。
“皇上，公主这脉象……像是痘症。”
康熙的手抖了一下，痘症，就是天花，这病在宫里最忌讳，染上了九死一生，他自己两岁时出过痘，被抱到宫外避痘，身边只有乳母和太医，皇阿玛和皇祖母都不能来看他。
那二十多天里他烧得昏天黑地，浑身上下全是痘疮，痒得整夜睡不着，自己偷偷抓，抓破了留了疤，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小院子，自己站在门口往外看，外头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轮到静瑶了。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静瑶，她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嘴里还在喊“皇阿玛”，康熙把她往怀里抱紧一些，声音微微颤抖说：“封锁乾清宫，前后门全封死，所有宫人就地隔离，不许进出，公主挪进东暖阁后头的小暖房，朕亲自守着。”
太医跪在地上说：“皇上，您小时候出过痘，不会再染上，可旁人……”
“朕知道。”康熙打断他，“所以朕一个人守，你每日进来把脉，把完就走，其他人一概不许进。”
梁九功在旁边急了：“皇上，您一个人守着，万一累坏了……”
“朕累不坏。”康熙抱着静瑶往东暖阁走，头都没回，“去封宫。”
消息传出去，宫里炸了锅，德妃在永和宫得了信，立刻派人去乾清宫问，被梁九功挡在门外：“德妃娘娘恕罪，皇上说了，公主出痘，乾清宫封锁，谁都不能进。”德妃的人回去禀了，德妃坐在宫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皇上亲自守着，咱们急也没用。”
宜妃那边听说乾清宫封了，当即让人把翊坤宫的门也关了，不许宫人出去乱走，她跟身边的宫女嘀咕：“痘症传染，皇上也不怕？万一皇上也染上了，这江山怎么办？”宫女不敢接话，宜妃自己嘀咕了一阵，到底没敢往乾清宫递话。
皇子们那边也得了信，大阿哥在府里听说妹妹出痘，愣了半天，问身边的人：“妹妹出过痘没有？”身边的人摇头，大阿哥脸色不好，在屋里踱了两圈，最后说了一句：“去问问，能帮上什么忙。”身边的人去了，回来说乾清宫封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皇上亲自守着呢，大阿哥没再说什么，晚上在书房坐到半夜，灯一直亮着。
八阿哥那头，九阿哥凑过来低声说：“妹妹出痘了，乾清宫封了，皇阿玛亲自守着。”八阿哥问：“太医怎么说？”九阿哥说：“听说痘出得顺，但还没过危险期。”八阿哥点了点头，没再问，第二天一早，他让人送了一包上好的犀角粉去乾清宫，说是“给妹妹清热解毒用”。东西递到门口，梁九功收了，进去禀了康熙，康熙看了一眼，说了句“老八有心了”，让梁九功记着。
四阿哥那头倒是安静，他得了信之后，让人去问了太医情况，得知康熙亲自守着，便没再多问，福晋乌拉那拉氏在屋里念叨：“妹妹那么小，出痘可怎么好。”四阿哥说了一句：“皇阿玛守着呢，太医院的人都跟去了，咱们急也没用。”话虽这么说，第二天还是让人送了一盒上好的燕窝去，说是给妹妹补身子。
十三阿哥急得不行，跑到乾清宫门口要进去看妹妹，被侍卫拦住了，他在门口转了半天，最后让人把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木雕小马递进去，说“给妹妹玩，让她别怕”。木雕送到了小暖房门口，梁九功接进去，搁在静瑶枕头边，静瑶烧得迷迷糊糊，摸到木雕，握在手里不撒开了。
康熙三天没合眼。
头两天静瑶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皇阿玛”，一会儿喊“梁九功我要喝水”，一会儿又嘟囔“枣泥酥”。康熙坐在她床边，给她喂水，擦汗，换湿帕子，夜里就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眯一会儿，梁九功隔着门劝他去歇着，康熙说“朕不困”。但梁九功从门缝里看着他眼底的青黑，不敢再劝。
第三天夜里，静瑶出了痘。
痘先是从脸上冒出来，红红的小点，康熙低头看了一眼，心反而定了，出了痘就好，怕就怕不出，他让人去问太医，太医说痘出得顺，是好事，照着这个势头，熬过这几天就没事了。
静瑶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康熙坐在旁边，胡子拉碴的，眼眶发青。
“皇阿玛，你怎么变丑了？”
康熙被她气笑了：“朕三天没睡，能不丑吗？”
静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扎手，又缩回去：“扎人。”
“朕没空刮。”康熙把她手按回去，“你老实躺着，别乱动。”
静瑶躺着，脸上痒，伸手要抓，康熙把她的手按住了：“不能抓，抓了留疤。”
“痒。”
“痒也得忍着。”
静瑶委屈，瘪了瘪嘴，康熙拿了块湿帕子给她敷在脸上，凉丝丝的，好受些了，静瑶消停了，躺了一会儿，问：“皇阿玛，我是不是要死了？”
康熙低头看着她：“谁说的？”
“我听太医说了，出痘的，好多都死了。”
康熙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搁在自己怀里：“朕在呢，朕守着你，你死不了。”
静瑶窝在他怀里，觉得不怕了，皇阿玛说死不了，那就死不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皇阿玛，你小时候出痘，谁守着你？”
康熙没料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没人守，朕两岁出的痘，被抱到宫外避痘，身边只有乳母和太医，皇阿玛和皇祖母都不能来看朕，怕传给旁人。”
静瑶仰起脸看他：“那你怕不怕？”
康熙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怕，朕那时候才两岁，天天站在院子门口往外看，盼着来个人，可谁都没来。”
静瑶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那我比你强，我出痘，你守着我。”
康熙低头看着她，觉得嗓子有点堵，他把她的手按回去，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行了，别说话了，好好养着，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静瑶点了点头，窝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康熙抱着她，靠在床头，想起两岁那年站在院子门口的自己，那时候他盼着来个人，谁都没来，现在静瑶出痘，他守在这儿，一步没离开。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说了一句：“朕守着你，你比朕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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