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一拳砸碎了炮架。
炮身歪倒,旁边的士兵还没来得及逃,便被随后赶来的革命军压倒在地。
“走!”
佐助扔掉木板,将卡尔的胳膊搭上肩。
青年比他高出一头,身体沉得厉害。佐助刚站起来,膝盖就晃了一下,本赶紧从另一边钻过去,用肩膀顶住哥哥的腰。
三个人跌跌撞撞穿过街道,躲进一处石砌的蓄水池后。
一名革命军跟过来,扯开药包,将厚布压在卡尔背上。
卡尔闷哼一声,手指抓紧池沿。
“别动。”
佐助说完,自己也靠着石壁喘了几口气。
本跪在哥哥面前,伸手想碰他,又怕碰疼了,只能抓住那截破烂的袖子。
卡尔看了看弟弟,随后转向佐助。
“谢谢。”
佐助的目光落在他肩胸。
绷带下面,那处被千鸟刺穿的伤还在渗血。
“那一处,是我打的。”
“我记得一些。”
卡尔说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都要停下来喘息。
“也记得你把本带出去了。”
佐助没有接话。
外面的枪声稀疏了些,紧接着,有人在喊西侧还有一队士兵。卡尔转头听了一会儿,忽然扶住石沿,试着起身。
本立刻扑过去。
“哥哥!”
“我还能走。”
“你都这样了!”
卡尔没站稳,被佐助按了回去。
“站起来都费劲,出去干什么?”
青年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
指甲已经恢复了人的模样,指缝里却还夹着细小的木刺。他慢慢握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只手会不会听自己的话。
“三年。”
佐助抬眼。
“我替他们守着粮,追过逃走的人,也伤过很多人。”卡尔说,“有时候醒过来,嘴里有血,身边的人已经不动了。”
本抱紧了他的胳膊。
“那不是你想的。”
“可我记得他们的脸。”
卡尔摸了一下弟弟的头,手抬到一半,肩上的伤便疼得让他停住。
“现在能动了,总得做点什么。”
佐助看着他。
他以为这个人清醒以后,最想做的会是找到国王,让对方付出代价。
卡尔却一直望着街口。
那里有士兵,有抬不动伤员的人,还有刚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孩子寻找掩护的妇人。
“西边那条巷子不能进。”卡尔忽然说,“尽头是堵墙。以前有人逃进去,被两头截住了。”
刚要带人转向的革命军立即停步。
“还有别的路?”
“水池后面的院子,能穿到守卫房背面。”
卡尔撑住石沿。
“我带路。”
佐助松开按着他的手。
“你指路就行。”
他转头看向本,将孩子推到那名留下照顾伤员的革命军身边。
“在这里等。这次别跟来。”
本看着哥哥。
卡尔朝他点了一下头。
佐助重新托住青年的胳膊,两人沿池后窄道走去。
院门上了锁。
佐助用苦无撬开门闩,先探进去。里面堆着空桶和废柴,另一道小门通向警备队背后。
卡尔说得没错。
几名士兵还守着街口,正等革命军从正面过来。佐助拾起半截砖,掷向远处的木棚。
其中两人转身。
他趁机翻过矮墙,用刀柄击中最近一人的后颈,再将人推向同伴。随后跟来的革命军迅速冲出,压住枪口,将剩下的人扑倒。
卡尔扶着门框,没有上前逞强。
看见一个士兵伸手去够墙上的警铃,他抓起脚边的木杆,卡住了对方的手腕。
短短片刻,街口被清了出来。
佐助靠回墙边,胸口起伏。
卡尔也坐了下去,背上的布又湿了一片,却抬手指向前方。
“那间屋里有担架。以前他们抓人受了伤,都送进去。”
这一次,跑进去的人带出来的不只是担架。
还有几个被绑在里面的居民。
有人认出卡尔,脚步猛地停下。
青年垂下头,刚想说话,对方却被身后的同伴扶走了。
卡尔望着那人的背影,手里的木杆慢慢放下。
佐助没有替他说什么,只伸手扶住了他向旁边倾倒的身体。
山腹方向忽然响起欢呼。
“粮出来了!”
第一辆车从卸粮通道里驶出,麻袋堆得高过车沿。拉车的人把腰弯得很低,后面推车的却笑得满脸都是泪。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粮库附近的守卫已被控制,接应的居民沿街分流,将车送往不同的村子。有人拿着名册喊名字,有人负责清路,敞开的库门里仍在不断往外搬东西。
居民区的枪声也停了。
哈克回来时,身后押着一名被反绑双手的军官。
“首领抓到了。”他说,“镇上的人堵住了下坡的路,他没跑出去。”
不久之后,克尔拉从城堡方向赶来。
她的帽子歪了,衣袖划开一道口子,手里却牢牢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另一端,是个穿着厚重礼服的男人。
王冠不知掉在了哪里,他一路踉跄,仍在朝周围叫嚷。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是——”
克尔拉拉紧绳子。
“知道。所以才带你下来。”
男人看见街边那些装粮的车,声音陡然尖了。
“那些都是王室的财产!”
一只破碗砸在他脚边。
扔碗的老人站在人群里,手抖得厉害。
“我儿子交上去的时候,还没死。”
国王张着嘴,没能继续说下去。
随后,街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拦在绳前追问被带走的家人,有人要求打开牢房。克尔拉让同伴将国王押进看守严密的屋子,留下人登记失踪者的名字,把从城堡里搜出的账册一并搬出来。
那些命令、粮税和处刑记录,终于摊到了街上。
佐助坐在水池旁,看着原先紧闭的门一扇扇打开。
再没有人因为看见制服,就立刻把头低下去。
到了晚上,广场上架起了锅。
面粉揉成团,豆子下了水,腌肉被切成厚片。有人从旧仓房里找出大铁盘,洗净以后直接架在火上煎饼。
油脂滋滋作响。
贝恩老人也来了,带着孙子,手里还拎着那只盛过稀汤的锅。
他站在粮袋前看了很久,最后才伸手摸了摸袋口。
“真开了。”
孩子拉他去领饭。
老人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佐助坐在广场边的长凳上,额头重新包扎过,右手被医生按着检查了好一会儿。卡尔躺在临时搭起的棚下,背部垫空,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
本端着碗,蹲在旁边喂他。
周围渐渐坐满了人。
关于那头怪兽的事,已经传开了。
卡尔望着围过来的面孔,几次张嘴,终于低声说起森林。
过去,岛上确实生活着霜鬃兽。
它们在深林里捕猎,严冬时偶尔靠近村庄。后来王室捕来几头,用铁链和带钩的长杆驱赶,逼它们追逐被丢进围场的人。
贝恩老人握着碗,点了点头。
“以前看过它们拉雪橇。后来就只在处刑的时候见过了。”
那些真正的野兽挣脱过铁链,接连逃回森林深处,再也没有被抓回来。
国王失去了震慑民众的东西。
几年前,他从地下交易里买来了一颗果实。
“我是在林子里被抓住的。”卡尔说,“家里没吃的,本那时还小。我想着,只打一只兔子,藏在衣服里带回来。”
但森林已经划归王室,未经许可,猎物也属于国王。
士兵把他拖进城堡。
那颗味道难以下咽的果实,被强行塞进了他嘴里。
“之后,我的手开始变。骨头很疼,怎么喊都没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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