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隆冬,余秋野和张寻举家搬迁,从西岗屯挪到了二十公里开外的隆平县,住进了周桂英给他俩安排的小房子。

房子就在革委会后街大院里,里头有一排平房,鳞鳞相接,青砖土胎。

灶房、水房和茅厕都是公用的,院里摆满了各家零零散散的杂物。

他俩被分到了最东头一间,旁边几个邻居都是县里上班的。

要么在革委会,要么就在各个部门,算是正儿八经的七十年代家属大院,每天不是小孩挨揍哭嚎,就是夫妻吵架闹离婚。

他打量着眼前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想起了远在固安县的老家。

当时还嫌地方小,现如今自己也搬进了这种地方,真不如屯里的老房子,好歹有热炕头。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感受着屁股底下冰凉的木板,两手揣袖,无声地叹了口气。

张寻正往里搬东西,瞅见他蔫头耷脑的,拍拍手走过来,俯身看他:

“咋了?不高兴?”

“也不是。”余秋野噘着嘴嘟囔,“就是……不太习惯。”

冷不丁从豪宅搬到蜗居,住宿质量骤然下降,心理上难免有些落差。

张寻没接话,把他脑袋按进怀里揉了揉,目光在二人身处的方寸里扫了一圈。

“改明儿我把墙糊一下,挂上窗帘和门帘,再拉两个灯。”

至少能看着舒心些。

余秋野闷在她怀里应了一声,抬起头:“你爹没说啥吧?”

张寻犹豫了一下:“……没。”

其实她爹不太赞成,觉得余秋野怀着孕,将来还要带孩子,在家他多少能照顾一些。

她将县里给的优待添油加醋地灌输给赵素君,又说了些好话哄了一番,这才让他点头同意。

最后张寻把先前翻修的地交给他打理,正巧张简明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家里可以让她先住着。

余秋野点点头,勾起眼尾笑了笑:“你打算干点儿啥?”

远离山野田地的,总不能每天往返西岗屯。

“我打听过了,县里要建一个百货仓库,这几天正招工。”

“你又要去搬砖!”他咬着牙打了她一下。

这人真行,仗着自己年纪轻就肆无忌惮地消耗身体。

而且工地上那么危险,砸一下摔一下的,万一受伤可咋整?

张寻听出他话里的关心,心里美不滋儿:“干几天试试。”

她这一年跟着息夫儿识了不少字,已经可以磕磕绊绊地通读报纸了,但仍然改变不了她半个文盲的事实。

进了城不能种地打猎,她又没别的一技之长,只能继续卖力气,其余的则有待从长计议,总不好干等着数日子。

余秋野也想到了这一层,觉得暂时也没别的适合她的活计,于是竖着眉毛疾言厉色:

“不能蛮干!”

“好。”张寻失笑。

“上班要学会摸鱼,没人盯着你就赶紧休息,多往茅房跑,你就说你拉稀,别那么实心眼儿。”

“……啥是摸鱼?”

余秋野一本正经地翻译:“就是偷奸耍滑。”

“……”

息夫儿好像很怕她吃亏,连这种有味道的歪门邪道也教。

张寻手指捻上他秀气的下巴抬起,微微倾身,啄在他冰凉的唇上,低声轻笑:

“知道了。”

没等摸鱼大师继续传授宝典,忽然从隔壁传来吱嘎一声,有人推门快步走来。

“呀!你家咋这多东西?俺滴个爹嘞,还有自行车?!”

那人眼珠子围着门口一堆大件行李转个不停,依次瞧见了樟木箱、澡盆、配套桌椅,还有一面雕花木框的大镜子。

他倒抽了口干冷的空气,在心里快速过了遍这些物件的价格,心脏随之震颤。

“爹呀,你家这条件也太好了吧——”

刘晓亭心里想着,嘴上也跟着一秃噜,见房门大敞抬脚就迈了进去。

下一秒,他“哎哟”一声,捂着眼睛迅速撤回一只脚,原地向后转:

“你俩咋大白天就亲上了?!”

余秋野被这位嗓门奇高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一把将跟前的人推开,耳根子红了个透。

他狠狠瞪了一眼张寻,送过去一句气音:“你咋不关门?”

张寻只是为了搬东西方便,懒得关门,没料到会有人擅闯私宅,还这么咋呼。

她朝门口看过去,眼色也沉了几分:“你是……?”

刘晓亭虽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但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别人亲嘴,顿时身上烧得滚烫,说话也结巴起来:

“我、我我是住你们隔壁的,听见你们搬东西,就、就过来看看……”

余秋野和张寻对视一眼,赶紧扶着腰起身打招呼:“你好你好~”

“你、你们亲完了吗?”

“……”

这位邻居好像有点儿缺心眼儿。

他清了清嗓子:“呃……咳,你先进屋吧。”

刘晓亭闻言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对上一张恍若电影明星的脸,不由得惊叹出声,将刚才的尴尬瞬间忘了个干净。

“哇塞,你咋长这么好看!”

他踩着碎步子一脚油门冲到余秋野眼前,一把抓住他两只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这有七八个月了吧?”

“……啊?”

面对如此自来熟的人,余秋野愣了一下,点点头,“啊,对,八个月了。”

这人怎么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连弹夹都不用换,他都插不进话。

张寻瞅着这一幕有点儿闹心,只觉得耳朵里塞了蜜蜂,从外头搬进来两把椅子:

“先坐吧。”

刘晓亭正羡慕人家怀着孕身材咋还这么好,转头看见一位帅姐,下意识脸一红,随即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谢谢谢谢。”他指尖来回一扫,“你俩真般配。”

余秋野扯了扯嘴角,在他对面坐下:“你住旁边?”

对方猛猛点头:“对,我叫刘晓亭,你呢?”

“余秋野,这是我对象,张寻。”

被点到名字的人礼貌性地回了句“你好”,觉得扎在两个男人中间有点儿碍眼,于是自觉返回去继续搬东西。

刘晓亭斜楞着眼珠子盯着她挺拔利落的背影,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

“你女人长得真好~”

“是吗?”余秋野语气慵懒,视线越过他,落在某人的后背上。

他眯起眼睛,勾起唇角:“还行吧。”

刘晓亭见他好像误会自己了,慌忙摆摆手:“你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我孩子都四岁了。”

他只是爱好女,纯喜欢看,毕竟长得好的人实在不多,多看两眼米饭都能多塞一口。

余秋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无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黑发黑瞳,清瘦单薄,两个脸蛋干燥粗糙,还有些红血丝。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属兔,你呢?”

余秋野呼吸一滞。

二十一?孩子四岁??

那他生孩子的时候,岂不是才……

他报了年龄,有些踟蹰:“那你对象……”

刘晓亭一听他提起这个,“嗐”了一声,满脸抱怨:“她呀,一年能来一次就不错了,家里就我跟娃。”

难得碰上肯同自己唠嗑的同龄人,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见面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家底儿透了个干净。

原来刘晓亭老家是乡下生产队的,辍学早,十几岁就出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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