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继光坐在五菱宏光后排中间,左右看了下两侧的纪竹和离逍,手指扣进本就破烂海绵外露的革制座椅,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
他是个十分热心肠的人,之所以没有同其他人去旁的初中就是因私心想照顾下纪竹,瘦瘦的一个女孩子,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四顾无亲只剩他一个认识的人,可怜见的,他当然要陪同照顾着。
谁知分配好学校后他还没过去搭话,纪竹就拿着手机独自走了出去,压根没看他一眼,他甚至怀疑纪竹根本没把他的脸和他的名字对应起来。
方才在校长办公室里,他眼观鼻鼻观心,这明摆着就是还没入职,纪竹就得罪了上级主任,并且不知悔改,自顾自直接提着行李出来了,现在在车上也看不出一点解释的意图。
他挠挠头,想帮纪竹解释下,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前排的张建平通过后视镜瞧了一眼又一眼后面的三人,主动抿唇张口:“纪同学,叔说话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不欢迎你们。”
纪竹抬眼看了眼他,没讲话。
张建平目光转向前方,继续:“我们这地方穷乡僻野的,物质设施都不如城里,来了生活上受点委屈是难免的,男孩子糙,随便养养就行。”
他顿了下,似是有些犹豫:“....还有一个就是,也因为穷,有的村里半个村都是光棍,虽然大多数村民都尊敬来教我们娃娃的老师,但女孩子多了我们还是不那么放心,所以才想着多要几个男娃。”
这话是有道理的。
张建平想要多几个男生也有他的顾虑,能够理解。
只是纪竹那个时候刚接完电话,实在是烦得厉害,恰巧张建平撞在她的枪口上,她窝着一口气全洒在了他头上。
现在气消了,她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接下来还有至少一年要呆在这里,刚来第一天就和教导主任闹僵太不合适。
纪竹点点头道:“知道了。”
张建平松了口气。
成继光看到他们两人终于说开,压在心上的石头落地,不再蹂躏手中抠出的那块海绵,拍拍胸口道:“张主任你放心,有我在呢,我看着肯定不会让她们两个出事。”
张建平哈哈两声,说道小成那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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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好走许多,张建平避过上午陷入泥坑那条路,改道从一个村庄里穿过去。
时间临近下午三点,太阳正毒,空气中若有若无散着晒干的羊粪味儿。
这个村庄是绥安乡下属的自然村,村里有好几个孩子也在绥安初中读书,因而村庄的许多村民都认识张建平。
现在张建平就刹车停下,招手同路边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打招呼。
他们说的是土话,纪竹只能零散听懂几个词。
大概是初一要办什么葬礼,可现在正是月中,离初一最起码还有半月。最热的天气,遗体怎么可能拖足两周到下个月初一?
倒是张建平听完那话显得有些着急,不及和那村民告别,拧钥匙启动发动机往一条小路开去。
崎岖的路不知怎么一拐,纪竹看到了视野尽头几间老房,及那老房前竹竿上挂着的白色丧幡。
老房没什么真正的院墙与大门,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设的简陋灵堂。
人还是有不少的,稀稀拉拉的村民三两成群站在稀稀拉拉的木栅栏外,吹唢呐的喇叭班子围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抽烟聊天,偶尔站起来张望两眼看灵堂里面仪式进行到了哪一步。
张建平将车停在土墙旁的空地上,熄火开门,转身同车里的几人道了个歉:“对不住,认识的一个学生爷爷没了,也没人和我说过,你们且等一会儿,我去看看那孩子。”
成继光忙摆摆手:“张主任你去,我们不要紧的。”
张建平点头离开。
这辆老旧的面包车有空调系统,车窗将山里上蒸腾的热浪同车内凉爽的空气隔绝开来,如果天气预报还算准确的话,这热浪还将持续至少10天。
这车窗其实并不隔音,纪竹能听到外面两三围站的的人在叽里呱啦说些什么,不时往院内看上几眼,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抱胸高谈阔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纪竹刚开始还分出一只耳朵试图听下这里出了什么事,发现实在难以听懂后就放弃了,闭目养神。
未闭眼多久,她听见耳旁车窗被叩响。
她摸索两下,没找到降车窗的按钮。
隔壁的成继光见状,手越过她,替她摇下车窗。
窗外是个穿着白色无袖背心的寸头女生,她从兜里摸出烟盒,磕了下车窗,烟头自盒口滑出:“抽吗?”
纪竹摇摇头,成继光也摆手拒绝。
女生笑了下,自己抽出一根,打火点燃,抽了一口才开口道:“介绍一下,我叫施回,驻扎在乡里的医生。”
“你好,我们是过来支教的大学生,”成继光挨个介绍三人:“成继光、纪竹、离逍。”
女生露出洁白的几颗牙齿:“我知道。”
“这家死掉的老人是我的患者,”施回指给他们看:“其实也不能说是我的患者,看了两次他们就不看了,拉回家等死。”
“这家的情况特殊,老人儿子很早之前犯了事进去了,儿媳妇有精神分裂症,生孙子的时候产后出血死了,只剩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孙子相依为命。”
“病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满肚子腹水了,治不了。他孙子名字挺有意思的,叫初一,隔段时间来找我拿一次止痛药。今天我们医疗队下乡义诊,我想着差不多到初一找我拿药的时候了,就过来送药,省得他再跑一趟。”
施回吐出一个烟圈:“刚好碰到他爷爷下葬。”
车上三人沉默。
纪竹往施回身后看了眼,木栅栏钉成的院墙中间留出一个豁口,形成一个姑且能称作门的东西,门的两边各插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顶端挂着白色的丧幡,随着热浪无力地摆动。
成继光追问:“那这孩子还有亲人吗?”
“有是有的,只剩两个堂叔还有几个同村的近门,这葬礼就是他们张罗着办的,”施回抬头望望天:“不过也就能办个葬礼了,这么个地方,谁顾得上谁呢?”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静默几秒钟后,纪竹觉得车里闷得要命,伸手摸索面包车的门把手,这次她倒是一次就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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