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那件事过去之后,宫里安生了好一阵子。

老梁的身子,在太医院日复一日的温补和这难得的安稳里,一日好过一日。小产时那点亏空,渐渐填回来了,脸上有了血色,人也不像刚进宫那会儿,整日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文馨来看他的次数也勤了,有时不为别的,就是来坐一坐,看着女儿气色好转,她那张总是端着的脸上,便有几分真切的松快。

这一日,又是这样一个闲坐的午后。

文馨屏退了左右,只留垂西公公在外头守着,自己坐在窗下,看老梁喝那碗太医院新拟的补汤。汤是娟儿亲手看着熬的,老梁如今但凡入口的东西,都要娟儿先过一道手,这是丽妃那一遭之后立下的规矩。

老梁喝着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文馨说着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华府。

"娘,"他放下汤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离了华府的时候,走得急,有一箱子东西,落在那儿没带出来。"

文馨"嗯"了一声:"什么东西?"

"是我从……"老梁顿了一下,迅速在心里把那个说法理顺,"是我早年的一些旧物。里头有几样,是父亲的遗物。"

他说"父亲的遗物"这四个字的时候,是顺着文馨那套说辞说的——父亲早死了,那箱子里的东西,自然是亡父留下的念想。他自己对那个素未谋面、只是个名词的"父亲",并无半分真情,说这话不过是给"想取回箱子"找个最站得住的由头。

可这四个字落进文馨耳朵里,却像是投进静水里的一粒石子。

老梁正低头去够汤碗,没有看见——就在他说出"父亲的遗物"那一瞬,文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深、很轻的失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从十几年前的尘埃底下勾了上来,浮了一瞬,又被她极快地压了回去。

"……你父亲的东西,"文馨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飘,"都在那箱子里?"

"大约是吧,"老梁没察觉异样,随口应道,"我记不大全了,那箱子打小就跟着我,从南洋一路带回来的。后来进了华府,平南天说替我收着,搬进库房去了。我想……想把它取回来。里头是父亲留下的东西,我总惦记着。"

文馨没有立刻接话。

她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像是穿过了这重重宫墙,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十几年前的某个地方去。老梁喝着汤,没有打扰她,也没往心里去——他只当娘是在为他这桩心事斟酌。

他不会知道,此刻文馨心里翻涌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个"死了"的男人。她的丈夫。

十几年了。家破的那一日,离乱的那一刻,她被人从他身边生生掳走,从此一道宫墙,隔开了生死。她不知道他临到最后是怎么样的,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来得及想起她,不知道这十几年她在这吃人的地方煎熬,那个人是不是早就化成了一抔黄土,连一句留给她的话都没有。

她从不敢深想这些。想了,便是往那道早就结了痂的伤口上,再剜一刀。

可女儿这一箱"父亲的遗物",忽然就把那道痂,掀开了一条缝。

那箱子里……会不会,也有一样,是留给她的?哪怕只是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一件他贴身用过的旧物,一句辗转托付的话——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让她确认,那个人当年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文馨自己都觉得荒唐。十几年了,她早该把这些情肠斩断了。她在这宫里活成了一把刀,杀伐决断,不动声色,连害人性命都能面不改色——这样一个她,怎么还会为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男人,生出这样卑微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盼?

可她到底,还是动了这个心思。

那点藏在铁石心肠最底下、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被女儿一句无心的话,悄悄地,撩动了。

"这箱子,"良久,文馨转过头,看着老梁,脸上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着一丝没散尽的东西,"娘替你取回来。"

老梁一喜:"娘肯帮我?"

"你亡父的遗物,做女儿的想取回来,天经地义。"文馨说,"何况——"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那点柔软退了下去,换上来的,是另一样老梁见识过的东西。

"何况,华府那起子人,当初是怎么作践你的,娘还没跟他们算这笔账。"

老梁心里一凛。他认得文馨这个眼神——丽妃那一遭,文馨就是用这个眼神,平平静静地,断了一个嬷嬷的命、逼退了一个妃子的算计。

"娘,"他有些迟疑,"取箱子就是了,您别为我,又……"

"你不必管。"文馨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娘自有分寸。该取的取回来,该敲打的,敲打敲打。婉清,你如今是堂堂拉妃,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三太太了。有些气,娘要替你出了,也要让那起子人知道知道——你身后,是有人撑腰的。"

老梁看着她,没有再劝。

他知道劝不住。他也知道,文馨这趟,明面上是替他取遗物、出气,可这个会把每一步都算到十步之外的女人,心里那本账,绝不会只记着"出气"这一笔。她要借这趟,做什么、敲打谁、震慑到什么份上,自有她的盘算,那盘算深得很,老梁看不到底。

他更不会想到,文馨这趟一石数鸟里,藏在最底下的那一只"鸟",是她自己都不肯对人言说的、对一个"死人"的、一点卑微的念想。

第二日,太后的谕旨,就下到了华府。

这道谕旨来得蹊跷。一个被休弃出府的妇人,纵然攀上了高枝、做了什么拉妃,那也是皇上后宫的事,与太后何干?可偏偏,下来的是太后的谕旨,明明白白地,要华府交还拉妃娘娘早年寄存的旧物,不得有误。

华府上下,先就懵了。

懂行的人才咂摸出这里头的厉害——后宫妃嫔,纵得宠,也未必能惊动太后。这位新封的拉妃,进宫不过两三月,未承雨露便得了妃位,如今竟还能请动太后的谕旨来替她办事,这背后撑腰的,是何等样的人物、何等样的能耐?谁也想不明白,可谁也不敢深想。一道太后谕旨压下来,华府这等门第,也只有跪接的份。

来传旨、办差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太监。

那太监姓甚名谁,华府的人不敢问,只听传旨的随员唤他"垂西公公"。这位公公背微微有些驼,话极少,一张脸古井无波,可那双在华府众人身上扫过的眼睛,淡淡的,却让人莫名地脊背发凉。来人都说,这位是宫里头极有体面、极得贵人信重的人物——能办这趟差的,绝不是寻常货色。

垂西公公进了华府,不疾不徐。

他先是端坐着,受了华府上下的跪拜,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宣了谕旨,命华府即刻交出拉妃娘娘寄存的箱笼,一样不得短少。

华府慌忙去库房起取。那口箱子,正是当年婉清从南洋带回来、被平南天以"替你保管"为名收进库房的那一口。这些年锁在库房深处,落了灰,谁也没敢动。如今太后谕旨一到,慌慌张张地搬了出来,掸了灰,验看封记完好,恭恭敬敬地呈到垂西公公面前。

垂西公公没有立刻让人抬走。

他坐在那儿,端起华府奉上的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跪在堂下的华府众人——大太太妙静,二太太海芳,还有那位华府的主人,平南天。

然后,他撂下了一番话。

那番话,没有一个字是疾言厉色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

他说,拉妃娘娘宽厚仁德,念在旧日同府的情分上,往事,暂且不予追究。

他把"暂且"两个字,咬得极轻,又极重。

他说,只是这"暂且"二字,还望华府上下,好自为之。娘娘如今圣眷正隆,身后撑腰的人物,也不是华府得罪得起的。从前的旧账,娘娘记着;往后但有半分行差踏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到那时候,可就不是取一口箱子这么轻省了。

说完,他放下茶盏,吩咐随员抬箱子,起身就走,自始至终,没有动华府一根寒毛,没有发落一个人,没有撕破半分体面。

可他走后,华府那座宅子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的后背是干的。

那口箱子被抬走之后,华府的人散了,各自怀着满腹的惊惧,回了各自的院子。

大太太妙静,回到房里,脸色铁青地坐了半晌,到底没敢发作。她是这华府里最有手段、最沉得住气的人,可这一回,她那点手段也使不上来——对手不是府里的女人,是太后,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拉妃,是拉妃背后那个连她也猜不透的、滔天的靠山。她当初持账逼走婉清的时候,何曾想过,那个灰头土脸、被她一脚踢出门去的三太太,竟有这样翻天的造化?早知今日……可这世上没有早知道。妙静枯坐在房里,第一次尝到了那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刀的滋味。

二太太海芳更不必说。当年那碗送了婉清孩子的燕窝,虽说真正下手的另有其人,可那碗汤是从她手里递出去的。如今想起来,她只觉得遍体生寒。她躲在房里,连门都不敢多出,生怕哪一日,那"暂且不予追究"的"暂且"二字,就到了头。

可这一府里,惊惧到了极处、几乎要发狂的,不是这两个女人。

是平南天。

平南天是在书房里,听完管家回报的。

他听到太后谕旨取走了那口箱子,听到垂西公公那番"暂且不予追究"的话,听到拉妃背后那个深不可测的靠山——他越听,那张富态的脸,越是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等管家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再也撑不住,一拍桌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妙静这个蠢妇!她坏了大事!"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急得满头是汗。

旁人只道,平南天是怕了那道太后谕旨、怕了拉妃的靠山。可平南天心里那本账,比旁人想的,要深得多、险得多。

他怕的,根本不是华府被敲打。

他怕的是——那个女人。

婉清。

那个被妙静自作主张赶出府去的三太太。

平南天比这华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婉清是什么人。她不是寻常的妾室,她是那位的女儿。当年那位把女儿许给他、嫁进华府,平南天答应下来,那是用一桩天大的事换来的盟约——婉清,是这桩盟约的凭证,是压在他这里的、最要紧的一枚棋。他平南天出钱、出船、出力,替南边那盘大棋做着财力的支应,而婉清,连同她身上那样东西,就是他和那位之间,那根系着身家性命的绳。

可如今呢?

妙静这个蠢妇,一念之差,把这枚最要紧的棋,活活赶出了华府。赶出去也就罢了,她竟一路被那个皇帝看上,进了宫,做了什么拉妃!

平南天一想到这个,便觉得一阵阵的眼前发黑。

婉清进了宫,那就意味着——她身上那样东西,那枚他奉命替那位看顾着、连做梦都怕出半点差池的东西,也跟着她,进了皇宫,到了那个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那是延平王的印。

那枚象征着前朝法统、是那位复辟大业命根子的玉印,藏在婉清那支并蒂莲的银簪里。这些年,平南天明里替婉清"保管"箱笼,暗里,何尝不是替那位,看顾着这枚印、这个人。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这枚印出半点闪失——那是要掉脑袋、要株连九族的干系。

可现在,这枚印,随着婉清,进了仇人的皇宫。

这要是让那位知道了……

平南天不敢再想下去。他这个盟友,是怎么替人看顾女儿和印信的?人没看住,被自家蠢婆娘赶进了皇宫;印没看住,跟着人落进了那个皇帝的后宫。这要怎么交代?那位的雷霆之怒,他这条命,担得起吗?

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惊惧翻涌到极处,平南天心里头,竟还泛起另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和印没关系,和那位的雷霆之怒也没关系。是关于婉清这个人的。

他想起婉清刚进府那阵子。一个从南洋飘零回来的孤女,眉眼干净,性子也静,话不多,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和她年纪不相称的、看尽了世事的沉。平南天那时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知道这个年轻女子是被人当作筹码、当作抵押,送到他这把年纪的人床上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不由己。

正因为清楚,他对她,是真有几分疼的。

那疼不全是男人对年轻小妾的贪图。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看着一个被命运摆布、却还强撑着不肯低头的年轻人,生出来的一点怜惜。他记得他亲手喂她喝过羹,记得她有了身子之后,他摸着她的肚子,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欢喜——"我走之前那回,没想到就有了"。那一刻,他几乎要忘了她是谁的女儿、是哪盘棋上的子,只觉得,这是他的女人,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平南天这把岁数了,难得的一点真东西。

可这点真东西,他没护住。

她有了身子,他没护住那个孩子。她在这府里被人算计、被人下了手,他在外头奔忙南边的大事,竟没能及时察觉。等他回过神来,孩子没了,人也被妙静一纸文书,赶出了门去。

被赶出去那天的事,他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记得娟儿跪在书房外头求他,他在门里头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别声张"。那一句"别声张",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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