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七一年一月，伦敦。
这一年冬天格外冷。泰晤士河上弥漫着浓重的雾气，灰白色的雾霭像一层厚重的棉絮，将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街灯在雾气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行人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马蹄声和车轮声从雾中传来，又消失在雾中。
夏洛克站在格雷律师学院的大门前，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格雷律师学院是伦敦四大律师学院之一，坐落于霍尔本区，距离皇家法院仅有几步之遥。学院的建筑是典型的都铎风格——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褐色的常春藤，高大的拱形窗户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庭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古老的橡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领口竖起来挡住寒风，右手握着那只银质怀表——表盘上那根红色指针依然稳稳地指向十二点。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不是为了欣赏建筑，而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是他参加出庭律师资格考试的日子。
与剑桥的毕业不同，出庭律师资格的考核是一场更为严苛的筛选。考生必须在四大律师学院之一完成规定的课程和实习，通过书面考试和模拟法庭辩论两个环节，由四位资深法官和律师组成的评审委员会投票表决，才能正式获得出庭资格。通过率不到四成。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等人来给你颁奖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洛克转过身，看到哈灵顿先生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正用一种介于嘲讽和关切之间的表情看着他。
“哈灵顿先生。”夏洛克微微欠身，“我只是在——”
“只是在紧张。”哈灵顿打断他，“不用解释。每个站在这里的人都会紧张。区别在于，有些人让紧张毁了自己，有些人把紧张变成了动力。”
他走到夏洛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
“你的论点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
“对方可能提出的反驳呢？”
“也准备了。”
“最坏的情况呢？”
“也想过。”
哈灵顿点了点头，退后半步，又看了他一眼。
“那就够了。”他说，“进去吧。别让评审委员会等太久。”
夏洛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学院的大门。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哈灵顿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菲茨莫里斯。”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你那篇关于合同对价原则的论文，我昨天又看了一遍。”哈灵顿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写得不错。”
这是哈灵顿先生在过去半年里，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表扬。
夏洛克走进学院大门的时候，感觉脚下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
考场设在学院二楼的大礼堂。礼堂的空间很高，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正义女神手持天平，目光庄严地俯瞰着下方的芸芸众生。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历任院长的油画像，每一双眼睛都像是活的一般，注视着每一个走进礼堂的人。
评审委员会的席位设在礼堂前方的长桌后面，四位评审已经就座。坐在正中间的是格雷律师学院的院长理查兹爵士，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法官，白发苍苍，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温和但锐利。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两位资深大律师和一位王室法律顾问。
夏洛克走到礼堂中央的律师席前，站定，向评审委员会鞠了一躬。
“诸位阁下，先生们，”他说，声音平稳，“我是夏洛克·菲茨莫里斯，申请出庭律师资格。今天我将就——”
“等一下。”
理查兹爵士抬起手，打断了他。老人微微向前倾身，透过金丝眼镜仔细打量着夏洛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菲茨莫里斯，”他说，“你和威廉·维利克斯·是什么关系？”
夏洛克微微一怔。威廉·菲茨莫里斯——那是他的叔外祖父，曾在二十年前担任过高等法院的王室法律顾问，在法学界颇有名望，但在夏洛克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
“那是我的叔外祖父，阁下。”夏洛克说。
理查兹爵士点了点头，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我认识你叔外祖父。”他说，“四十年前，我还是个年轻律师的时候，曾经在他的事务所工作过一段时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律师——严谨、正直、从不投机取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夏洛克身上。
“希望你也如此。”
夏洛克迎着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避。
“我会尽力不辜负您的期望，阁下。”
理查兹爵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考试分为两部分。上午是书面答辩——考生需要针对一个预设的案例撰写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书，限时三小时。下午是模拟法庭辩论——考生需要在评审委员会面前进行一场完整的庭审陈述，并现场回答评审的提问。
书面答辩的题目是一桩涉及遗嘱解释的复杂案件。夏洛克拿到题目后，用了十分钟梳理案情框架，然后用两个小时撰写意见书，最后留下五十分钟反复检查和修订。当他放下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但答卷上的每一个字都工整清晰，没有一处涂改。
下午的模拟法庭辩论在三点钟开始。
夏洛克抽到的辩题是一桩商业合同纠纷——原告是一家航运公司，被告是一家保险公司，争议焦点在于保险合同中的一项免责条款是否适用于特定情形。这是一个技术性很强的案件，涉及大量海事法律和保险法先例。
他站在律师席上，面对着四位评审，开始了他的陈述。
起初的几分钟，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肋骨，声音也略微有些发紧。但当他开始阐述第一个法律论点的时候，那种紧张感反而渐渐消散了——就像哈灵顿先生说过的那样，当你真正专注于事情本身的时候，恐惧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的论述逻辑清晰，层次分明。他从合同文本的文义解释入手，逐条分析相关条款的含义，然后引用三个具有约束力的先例来支撑自己的观点，最后从公共政策的角度论证为何应当采纳他的解释。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没有给对手留下明显的突破口。
陈述完毕后，四位评审轮流提问。
第一位评审的问题相对温和，是关于一个程序性细节的确认。第二位评审的问题稍具挑战性，要求他比较两个看似矛盾的先例并给出协调解释。第三位评审——那位王室法律顾问——则抛出了一个相当刁钻的问题，假设了一种极端情形，问他如果按照他的解释逻辑推导下去，是否会得出一个显然不合理的结果。
夏洛克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漫长。他能感觉到四位评审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论证链条，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阁下，”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您提出的这个极端情形，表面上看起来确实与我的论证逻辑存在冲突。但我认为，这种冲突之所以产生，是因为我们忽略了一个前提——”
他用了一分钟的时间，清晰地解释了为什么那个极端情形实际上并不适用他所援引的法律原则，并举了一个类似的先例作为佐证。他的回答简洁、精准、滴水不漏。
那位王室法律顾问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最后提问的是理查兹爵士。
老人没有问法律问题。他只是看着夏洛克，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道：
“菲茨莫里斯先生，你认为一个好的律师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和夏洛克在模拟练习中准备过的那个问题几乎一模一样。他想起艾米丽当初给他的建议——慢一点，让你的听众有时间消化你的话。
他停顿了一拍，然后回答：
“诚实，阁下。”
理查兹爵士的眉毛微微一动。
“哦？为什么是诚实？”
“因为法律的根本目的是追求公正。”夏洛克说，“而公正的前提是真相。如果一个律师不诚实——如果他歪曲事实、隐瞒不利证据、或者误导法庭——那么他不仅背叛了自己的职业操守，也背叛了法律本身。这样的人，即使赢了官司，也不配被称为律师。”
理查兹爵士注视了他很久。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老人缓缓地摘下了金丝眼镜，用一块绒布擦拭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
“你叔外祖父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几乎一字不差。”
他放下擦眼镜的绒布，拿起面前的评分表，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你可以出去了。”
夏洛克走出礼堂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恢复正常的节奏。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壁炉的火焰声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质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四十分。
考试结束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评审委员会的表决结果。
他走出格雷律师学院的大门，发现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屋顶上方。街灯已经点亮，在黄昏的薄暮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她站在街对面的一盏路灯下。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毛斗篷，兜帽翻下来，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她双手抱着一只暖手炉，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穿过街道向他走来，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没有犯错。”
她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盏在寒夜里亮起的灯。
“‘没有犯错’，”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大概是你能给出的最高的自我评价了。”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说，“评审委员会要等到下周才会公布结果。”
“那这周怎么办？”
“等。”
“等的时候做什么？”
“继续工作。”他说，“哈灵顿先生手上还有一个案子需要我帮忙准备。”
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真是无趣。”她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故作的不满，“刚刚考完试，就不能给自己放一天假吗？”
“放了假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就陪我散步。”她说，“走到天黑为止。”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陪你散步。”
他们沿着霍尔本区的街道慢慢走着，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巷弄，经过一家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冬日的夜幕降临得很快，天色从铅灰色逐渐过渡到深蓝色，再到完全的黑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的前方延伸出一条光带。
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得并不快，像是在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闲。他也没有催促，只是配合着她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走着。
“夏洛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有通过考试，你会怎么办？”
他想了想。
“那就再考一次。”
“如果再考一次还是没过呢？”
“那就考第三次。”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觉得丢脸吗？”
“会。”他说，“但比起丢脸，我更害怕放弃。”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走到泰晤士河边的时候，河面上已经升起了新的雾气，对岸的灯火在雾中变得朦胧而遥远。一艘夜航的驳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笼在雾中摇曳，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行。
她停下脚步，靠在河堤的栏杆上，看着河水在夜色中流淌。
“夏洛克。”
“嗯。”
“不管你考几次，我都会等你。”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知道。”他说。
一月十七日，星期六。成绩公布的日子。
夏洛克这天没有去格雷律师学院，而是像往常一样去了哈灵顿先生的办公室。他想用工作来分散注意力，但效果并不理想——他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看卷宗的时候频频走神，写摘要的时候写错了好几个词，甚至连哈灵顿先生叫他去倒茶的时候，他都差点把茶壶打翻。
哈灵顿先生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今天就别干活了。”他说，“你这个状态，我怕你把我的办公室烧了。”
“先生，我——”
“出去走走。”哈灵顿挥了挥手，“等结果出来了再回来。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总比在这里坐立不安强。”
夏洛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走远。他沿着格雷律师学院外围的街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交替前进。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当他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格雷律师学院的大门前。
他抬头看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了进去。
学院的接待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都是和他同批参加考试的考生，有的坐在椅子上焦虑地搓着手，有的靠在墙边假装镇定地翻看报纸。看到他走进来，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又低下了头。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站定，看着窗外的庭院。庭院里的那棵老橡树依然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楼梯口。一个学院的工作人员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叠信封。
“念到名字的，请上前来领取。”
工作人员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就有一个考生走上前去，接过信封，当场拆开。有人看完之后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有人看完之后脸色苍白，默默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离开。
夏洛克站在窗边，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到，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夏洛克·菲茨莫里斯。”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从托盘上拿起那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缄，火漆上印着格雷律师学院的徽章——一尊手持天平的正义女神。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火漆的表面，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厚重的羊皮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几行工整的手写字。他的目光掠过开头的格式用语，直接落在了最后那一行结论上：
“……兹通知夏洛克·菲茨莫里斯先生：经评审委员会投票表决，您已通过出庭律师资格考试，成绩评定为‘优异’。请于一月二十日前来格雷律师学院办理宣誓注册手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优异”——这是格雷律师学院给出的最高评级。在他之前，整个学院已经有三年没有人拿到过这个评级了。
他放下信纸，抬起头，看到接待室里剩下的人都看着他。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那个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恭喜您，菲茨莫里斯先生。理查兹爵士请您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夏洛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跟着工作人员走上了楼梯。
理查兹爵士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房间。墙壁上挂满了法律典籍和几幅古老的版画，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理查兹爵士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雪利酒，看到夏洛克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夏洛克坐下。工作人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理查兹爵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夏洛克。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阁下。”
“因为我想当面告诉你一件事。”理查兹爵士说，“你的考试成绩是全票通过的——四位评审都投了赞成票。这在格雷律师学院的历史上并不多见。”
夏洛克沉默了片刻。
“我很荣幸，阁下。”
“你不用谦虚。”理查兹爵士摆了摆手，“全票通过意味着你的表现确实出色，没有什么可谦虚的。但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四十年前，我刚从牛津毕业，进入法律这一行的时候，我的第一位导师就是你叔外祖父。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法律的技巧，辩论的艺术，以及在法庭上保持冷静的方法。但他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如何做一个正直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夏洛克。
“我刚才说，你和你祖父说了同样的话。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仅仅说了同样的话，你还表现出了同样的品质。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祖父的影子。”
夏洛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好好干。”理查兹爵士说，端起了酒杯，“你叔外祖父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一月二十日，星期一。宣誓注册日。
这一天，伦敦终于放晴了。连续多日的阴霾和雾气一扫而空，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阳光洒在格雷律师学院的红砖墙上，将那些古老的常春藤映成一片温暖的金褐色。
夏洛克穿着一件全新的黑色律师袍，站在格雷律师学院的礼堂里。这件长袍是按照学院的传统样式定制的——宽大的袖口，深V的领口，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质的学院徽章。长袍的面料厚重而有质感，穿在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像是某种无形的责任通过这件衣服传递到了他的肩上。
礼堂里聚集了很多人——学院的教授、评审委员会的成员、以及通过考试的考生和他们的家属。夏洛克站在队列中，目光扫过人群，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找到了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别着一枚银色的发饰——是她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