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一夜没睡踏实。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炕上黑漆漆的，林晨睡在旁边，呼吸匀匀的。她轻轻把手从他袖子上拿开，下了炕。鞋穿反了，左脚右鞋，右脚左鞋，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又换过来。
灶房里黑着，母亲还没起来。
念念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她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路黑漆漆的，没有人。她又把门关上，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榆树下。
树上有鸟，还没醒。鸡窝里也没动静。
念念捡了一根小棍子，在地上画。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两点。
“这是姐。姐今天回来。”
她又画了一个圈，更大，把小的那个圈进去。
“这是念念。念念在想姐。”
画完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又把门打开一条缝。
路上还是黑的。
她蹲下来，继续画。画了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从院门口一直画到院墙根。
“姐从这条路回来。”
她又在路两边画了好多小点。
“这是树。姐不晒。”
灶房里有了动静。柴火噼啪响，锅盖磕在锅沿上。母亲起来了。
念念站起来，跑进灶房。
“妈。”
“咋起这么早？”
“等姐。”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天慢慢亮了。
林晨起来的时候，念念已经蹲在院门口画了半个时辰了。地上画满了圈和路，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地图。
“念念，你啥时候起来的？”
“不知道。天还黑的时候就起来了。”
林晨蹲下来，看着她画的那张“地图”。
“这是家？”
“嗯。”念念指着最大的一个圈，“这是家。”
“这是姐的路？”
“嗯。姐从这条路回来。”念念用手指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院门口一直画到院墙根，“她走到这里，拐弯，再走，就到村口了。”
林晨摸了摸她的头。
“吃了饭，哥去接她。”
“我也去。”
“你在家等。姐到了村口，哥背她回来。”
念念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快点。”
“好。”
吃完饭，林晨扛着锄头出门——不带锄头，假装去地里，拐个弯去接熙熙。念念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
“哥，你早点回来。”
“好。”
林晨走了。念念蹲在院门口，继续画。她画了一个人，圆脑袋，两根棍子胳膊，两根棍子腿。
“这是哥。哥去接姐了。”
又画了一个人，圆脑袋，两根棍子胳膊，两根棍子腿，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
“这是姐。”
“这是念念。”
她把三个人排成一排。
“姐和哥在走路，念念在等。”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
“念念，进来剥豆子。”
“等一会儿。等哥和姐回来。”
“他们还没到。”
“快了。”
母亲没再叫她。
太阳升起来了。念念的影子从长变短。
她蹲在院门口，看着路上。路空荡荡的，没有人。她数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从墙缝里爬出来，沿着墙根走。
“蚂依，你们去哪？”
蚂蚁不理她。
“你们去找吃的吗？”
蚂蚁还是不理。
“你们姐在哪？”
念念用小棍子拦住一只蚂蚁。蚂蚁绕过去，继续走。
“念念，你干啥呢？”母亲从灶房出来。
“跟蚂依说话。”
“蚂依听不懂。”
“听得懂。”念念放下小棍子，看着那只蚂蚁走远。
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念念站起来，眯着眼看。越走越近，蓝褂子，布包，扎着两条辫子。
熙熙。
念念跑出去了。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跑出土路，跑过老榆树，跑向那个人影。
“姐！姐！”
熙熙也跑起来，跑到念念面前，蹲下来，一把抱住她。
念念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又哭了。
“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说话不算话。你说周末回来，昨天是周末，你没回来。”
熙熙愣了一下：“昨天是周六。周日在学校写作业，今天回来。”
念念不懂周六周日，但她知道姐回来了。
林晨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熙熙的布包。
“走吧，回家。”
念念拉着熙熙的手，往家走。
“姐，妈做了面条。”
“真的？”
“嗯。多放了葱花。”
熙熙笑了。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一块红薯。
熙熙走过去。
“妈。”
“嗯。”母亲把红薯递过去，“吃了吧，凉了。”
熙熙接过红薯，咬了一口，没咽下去，笑了。
念念拉着熙熙的手，往灶房里拽。
“姐，你进来，妈给你留了鸡蛋。”
灶房的桌上，碟子里放着一个鸡蛋，壳已经剥了，蛋白白嫩嫩的。
熙熙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念念趴在桌边，看着她吃。
“姐，你瘦了。”
“没瘦。”
“瘦了。脸小了。”
熙熙笑了，把剩下的一半鸡蛋塞进念念嘴里。
念念含着鸡蛋，含混地说：“姐，你吃。”
“我吃过了。”
念念嚼了嚼，咽下去。
“姐，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有人跟你说话吗？”
“有。王秀英，你记得吗？柳河大队的。”
念念想了想：“二舅那个村的？”
“嗯。”
念念点点头，放心了。
“姐，你下次回来，带王秀英一起。”
“好。”
念念拉着熙熙的手，往院子里走。
“姐，你看，我画了好多画。”
院子里，地上画满了圈和路。
“这是啥？”熙熙指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你回来的路。”
“路两边是啥？”
“树。你走在树下面，不晒。”
熙熙蹲下来，看着那些画。
“这是谁？”她指着那个圆脑袋，两根棍子胳膊，两根棍子腿的人。
“哥。哥去接你了。”
“这是谁？”她指着旁边那个。
“姐。”
“这是谁？”她指着那个更小的。
“念念。念念在等。”
熙熙把念念拉进怀里。
中午，母亲做了面条。白面掺了玉米面，擀得薄，切得细。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白的。
念念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眯起眼。
“好喝。”
熙熙吃了一口面，停了一下。
“咋了？”母亲问。
“好吃。”熙熙说，低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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