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眼光素来极高能得到他亲口鼓励可见差不到哪去夏芙对自己有了信心十九这日晨起便招呼秋蕖又做了两个香囊并先前的一起吩咐她拿去卖了。月底堂妹便该抵达弘农她好歹也得给妹妹置办一身行头届时叫妹妹体体面面地出席亚岁宴。
这一忙活至巳时末方歇着秋蕖这厢将物件悉数装入一个包袱里由文宁送她出程家堡。
金氏这一回来必得等亚岁宴结束再回京夏芙不便过去只能独自在听雨阁四处溜跶。金氏倒也想打听夏芙的行踪怎奈她不是四太太与周氏的对手两位太太联手将四房后宅治得跟铁桶似的无人敢将夏芙去处告知金氏金氏一直以为夏芙在秋香苑守寡不曾出门。
亚岁宴在即
不是上午哪位姑娘绣了抹额给她便是午后有人做了点心来孝敬。
周氏那儿什么好东西没有一再吩咐她们不必费心。
女眷们哪能真当回事周氏没法子干脆避而不见。
程明昱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他手段更为强硬那些族人不仅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对他的行踪更是毫无所知。
上午见过漕运总督府几位官员藉着上回停船的契机揪住了几条大鱼都察院的御史正铆足了劲往下深挖意在拔出幕后毒瘤来通报了最新进展又做了一番部署午后回到书房料理族务。
为了夜里腾出空给那位祖宗授课现如今程明昱将料理族务的时辰挪前下月初便要举办亚岁宴无疑是几位管家最忙的时候各地租子皮子年货都得收归库房登记造册以供分配。
“各地租子都入库了吗?”程明昱坐在案后询问二管家和三管家。
三管家抱着几册簿册答“东北祁州江南福州和泉州等三处的租子尚未抵达弘农不过簿册倒是送了来账目在此请您过目。”
程明昱没接神色淡然“回头汇总账册给我。”
“遵命。”
“此外云南那边年前是到不了了恐怕得年后不过老奴盘算过不影响年底分红。”
云南因天高路远无论是铺子收成抑或庄田的年货总总要年后才能送入库房。
“再就是今年的皮货比去年少了两成成色好的更是稀有粮食略有减少西北的铺子今年收益锐减好在东南海运这边打通了新的航线这一块能将今年的缺额给补上....”
两位管家林林总总回禀了各地情形给他最后又送来几本账簿。
程明昱这边慢慢看账册。
那厢负责操办今年亚岁宴的六管家递了一份宴请宾客的名单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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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照往年的规矩,又问过太太的意思,这是今年拟请的宾客名录,家主瞧瞧,可有要添减的。
亚岁宴邀请的大多是姻亲故旧以及弘农本地的官员,姻亲那一块归母亲周氏过目,程明昱只看门生故旧及官员这一册,暂且丢下入账簿册,先将名录过完,略添减了几人,便交还给了六管家。
此时大管家屁颠颠地进了房。
“家主,老奴有事禀报。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大管家跑得气喘吁吁,只当是什么要紧事,先将其余人挥退,问道,“何事?
大管家上前两步,郑重地回,“夏夫人那边遣了身边的丫鬟,送了些物件到铺子里去卖。那铺子恰好是咱们程家的产业,老奴一收到消息,便赶紧来报与您知。
搁在从前,大管家也不至于拿这点小事来烦扰程明昱。奈何那场六万两的河灯宴,让他瞧清了夏夫人在家主心中的份量,自此不敢有丝毫大意,但凡与她相关的事,总要头一桩禀进来。
程明昱自然觉得大管家有些小题大做,眉峰微微蹙起。可转念一想,夏芙竟要遣人出去卖东西,不免觉得蹊跷,遂问道:“卖什么?
大管家解释道,“左不过是些帕子,汗巾,香囊之类。
帕子,汗巾,香囊?
程明昱脸色微微一变,“怎么会去卖这些?
一问完,程明昱便猜到了个中缘由。
这边大管家苦笑着解释,“家主有所不知,各房女眷但凡手头紧的,私下少不得做些绣活出去换银子。自明佑少爷过世后,夏夫人那边的月例便只剩了五两。想来是惦记着往后要养孩子,她便时常做些针线,好歹攒些银子在手里。
程明昱闻言沉默良久,脸色不怎么好看。
“卖出去了吗?
大管家忙道,“还没呢,得到消息,老奴便来问您了。
“帕子,汗巾,香囊都是她做的?
程明昱一想到夏芙做的汗巾系在别的男人身上....脸色就更难看了。
大管家回道,“老奴问过文宁,帕子与汗巾是夫人身旁的丫鬟所绣,香囊倒是夏夫人的手笔。
香囊也不行。
挂在别的男人身上像什么样。
“去买回来。
“老奴这就去办。
这事一直搁在程明昱心里,夜里去到听雨阁,一进屋,先往夏芙扫了一眼,问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夏芙笑吟吟将人迎进来,“没忙什么,整理了衣物,顺带也写了两页小楷。
程明昱从不过问她的私事,今日这么问,定是以为她偷懒。
程明昱听了,脸上也并无多余的表情,只开门见山道,“你今日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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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卖绣活,正好撞见程家铺子的管事,消息递到我这边来。”
夏芙一呆,张着嘴,不知程明昱为何提这茬,“给您添麻烦了吗?”
程明昱摇头,迳自在琴台旁落座,“若是为了孩子的将来,你不必这般艰辛去攒家业,他日我定给他一份产业,必不叫你们母子短了吃穿。”
夏芙闻言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羞愧地垂下眸,当初婆母择定他兼祧,图的不就是这个么,今日他亲口允诺,夏芙也没什么好推拒的。
孩子就算记在明佑名下,也还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眼眶里那点湿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她把头垂得更低了,“多谢家主。”
程明昱一眼便知她不好意思要他的银子,心里定是过意不去,于是立即给自己找补,
“我是不愿看着你浪费功夫去绣什么花儿汗巾子之类,有那些时间,多看看书、练练字不好么?夏芙,怎么攒银子给孩子是我的事,你要做的是好好教导他,明白吗?”
这一席话,将夏芙心底那点愧疚与顾念一扫而空。这话很符合程明昱一贯的性子。
她要做的便是提升自己的才学,将来做好孩子的启蒙老师。
连日来对未来的彷徨与担忧一瞬间化去,夏芙心底从未这般踏实。
果然这个男人便是最好的靠山,即便不是他的妻,也能自他这里得到一份安稳。
真好啊。
长了这么大,第一次尝到心安的滋味。
真好。
夏芙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那点湿意,立即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抚上琴弦,“家主,今日练什么曲子?”
程明昱看得出来夏芙心里有一腔子自尊,但她没有跟他犯拗,就很好。
“这曲《春宵》的谱子写得不是很好,若是慢半拍,意境更甚,你试着慢半拍,弹一遍。”
“好勒。”夏芙满满的干劲。
然而,刚抚了半节,程明昱便叫了停。
原先夏芙弹得快,这把簌玉音质上的劣势还没那么明显,那些散、虚、涩的毛病都被速度裹挟着糊弄过去了。可今日慢了半拍,每一个音的衔接没那么流畅,优劣便无处遁形。
“你这把琴,该换了。”程明昱目带嫌弃,蹙着眉,“我明日着人给你送一把琴来。”
不料这回夏芙却没听他的,收住袖,不好意思道,“家主,这把琴是我夫君求亲时的聘礼,我不能换了它。”
程明昱显见一愣,足足盯着那把簌玉看了几息,方迟迟应下一声。
“理解。”他颔首,垂眸整理一截衣袖,没有再言。
夏芙这边又练了半截,见程明昱始终一言未发,扭头朝他笑道,“家主摸惯了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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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嫌这把琴不好可我弹着倒觉得不错。”
“且这把琴当初也花了五百两银子呢。”
将程明佑的私房银子给掏空了。
程明昱靠在椅背静静看着那把琴未掩饰那层嫌弃。就这样一把琴想练出个所以然来显见是不成的可它偏偏是定亲信物着实不好扔弃一向精益求精的程明昱
这还怎么教?
所以她也不是来学琴的。
程明昱心情一时五味杂陈。
“按你原先的节奏弹。”至少听着顺耳些。
深秋的寒风给淡月添了一层冷气稀稀疏疏一点鸟声掠进来连着夏芙那点琴音也显得寂寥了。
夏芙每弹完一节便瞟了一眼程明昱程明昱双手搭在圈椅扶手好似在静神细听始终不曾出声打断待一曲结束也不见他指出任何不妥来夏芙有些疑惑“家主?”
程明昱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变“弹完了?”
“嗯家主可有指教?”
程明昱方才还真没细听这样一把琴他教得意义不大
“挺好。”
她开心就好。
夏芙鼓起腮帮子“家主我方才错了一个音。”
“......”
程明昱脸色略顿抬眼深深迎上夏芙明显探究的眼神舌尖微在齿尖抵了抵冷笑反问“既然晓得自己错了音还问我?”
“再弹一遍。”他吩咐。
夏芙狐疑地瞥了他一会儿慢吞吞转过身继续抚琴。
她总觉得家主有些不对劲好似自她提起这把琴的来历后家主便不怎么吱声了。
也对她不肯换琴家主自然觉得教得没劲。
哎她就不该在他跟前提起程明佑。
换做是他在她跟前唠叨先家主夫人她不也觉得尴尬么?
这张坏事的嘴啊。
夏芙轻轻往自己面颊抽了一下。
此举将程明昱给惊住。
“你做什么!”他语带责备。
夏芙眼神骨碌碌地转并不回应他而是换了只手重重捏了一把脸颊捏到自己吃痛为止。
往后可不许再提程明佑了。
程明昱将她动作收之眼底忽觉自己计较得没道理语气放缓“行了来将方才的错处纠正。”
这一夜仅仅弹了两遍曲子程明昱也没太为难她很快便结束。
他先起身去净手夏芙则慢慢将那两盏透亮的灯吹灭屋子里一瞬暗淡下来夏芙又折去浴室洗过一把脸回来瞥见程明昱立在桌案旁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戌时二刻来才过了一刻钟此时不过戌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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