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是在北方小年夜前夕抵达的东京。
当天的东京大雪初霁,天气好得不得了,但他们并没有在此逗留,稍晚就搭乘最近的航班返回了北京。
行程安排得这么紧,一个是因为方协文年前还有个重要工作,还有就是,小初的姥姥上个星期下楼时候把尾椎骨摔骨折了。
当时怕影响他们出行的心情,黄振华也没多说,直到今天得知他们已经平安降落在了东京,才把这件事告诉黄亦玫。
尾椎骨骨折至少得卧床休息两到三个星期,老人骨质疏松,愈合时间会更长,黄亦玫心急如焚,哪还有什么在外逗留的心情,简直恨不能长双翅膀飞回去。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免感慨,多生一两个孩子倒也有多生的好处,还好北京还有黄振华。
小初听到消息的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从四岁就到了姥姥姥爷身边,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她爸还长,姥姥受了伤,她怎么可能不感同身受。
三人坐在异国机场的贵宾厅里,看着窗外跟随调度一架接一架起飞的飞机。
方协文左右安慰着,再次提议,说老人岁数大了,一直这样单独生活也叫人担心,不然干脆趁这次机会把他们接过来好了。
这件事当然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起,但每次,都被两位老人以不想打扰到他们小家庭生活为由谢绝了。
黄亦玫感动地拍了拍他的手,“他们大概不会同意。”
爱的极致是心疼,她和他之间,一开始是她心疼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反过来了,他似乎总是在担心她受委屈,跟他在一起活得不痛快。
不然,在帕皮提的法阿机场,他不会说出那句——黄亦玫,我是你的牢笼,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方协文叹口气,“再怎么好强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他们还当自己年轻呢?”
黄亦玫苦笑,“你不懂,他们那一辈的知识分子就那样,边界感强,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方协文瞥她一眼,“我们是别人?”
黄亦玫有些无语,“我是那个意思?”
他垂了垂嘴角,“那就是我让他们不自在了。”
黄亦玫没好气地掐了他一下,“你当只有你孝顺?大哥大嫂也不止一次想把他们接过去照顾呢,他们不也没同意吗?”
方协文笑,“幸好,还有大哥大嫂在旁边做对比,不然,我这小心眼,肯定要多想。”
“可以啊方总,都学会自嘲了。”黄亦玫用指腹抿了抿他鬓边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忽而意识到,一眨眼,他们也互相陪伴二十几年了。
方协文问:“回去陪我去染发?”
黄亦玫点点头,“好。”
人到中年,太多的不如意与妥协,太多的力不从心,即便物质上再富有,也难免会有恐惧和不安的时刻。
恐惧分别,恐惧年华老去,恐惧身体机能无法逆行的退化。
仿佛就在昨天,她意气风发地戴着棒球帽玩滑板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或许用不了多久,那个只是下楼踩空一脚就会骨折的人就要变成她了。
有他在身边,她真的安心很多。
想到这,她突然抓住他的手,也没管女儿是不是就在身边,神色无比认真:“方师兄,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好辛苦?”
方协文怔住,“怎么好好的说这些?”
“没什么。”黄亦玫眸底水汽氤氲,“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一年到头都没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脑子里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还要操心家里,想着怎么陪伴我和孩子,照顾我的父母和家人……”
方协文动容,“你不用这样,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不是为了打动你才做的。”
“我知道。”黄亦玫有些哽住,半晌才调整好自己,“答应我,以后别这么拼了好不好?钱是赚不完的,还有两个月你就五十岁了,不是十五岁,也不是二十五岁,你还以为你的身体和年轻时候一样呢?”
方协文帮她抹了抹眼角,故意哄她,“这是开始嫌弃我了吗?”
“是。”黄亦玫点头,“所以你要好好保养自己,不然,我可就要认真考虑考虑那些二十五岁的了。”
方协文咬咬牙,没好气地说道:“好,我知道了!”
服务人员过来给三人的杯子都续了水。
“谢谢。”黄亦玫用日语道了谢,才不经意抬眸看向方协文,“不然……我们把小初奶奶也接过来一起生活吧。”
方协文再次愣住。
一旁的小初头顶的小天线也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方协文将她的手回握住,“算了,她也不爱来,来了吃住都不习惯,也没人陪她说话。”
说完这句他又眨了眨眼,“再说你忘了吗?她对北京和环京地区都有恐惧症的。”
黄亦玫这才笑出来,瞪他,“还不是怪你?当年为了隐藏你的坐标,愣是让肖小雨拉着她绕着北京游玩了八圈?我能采访你一下吗,方总,一个人怎么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到这种程度?”
方协文眉宇间都是得意,“不这样,怎么再次追到黄小姐你?”
黄亦玫嘁了一声,还是说道:“妈就你一个儿子,总归,这是我们的责任。她一个人住那么远,有个什么事,我们都照应不到。”
“她有小姨呢。真有什么事,恩宇那孩子就照应了。”
他们说到这,小初也不禁想起了朴恩宇来香港看她的事,想起他在她们学校楼下向她敞开的怀抱,想起她们一起在太平山坐的小火车,想起他离港前她和余萧弋请他吃的那顿饭,以及最后三人一起举杯说的那句“延吉见”。
隐约已经是上个世纪的约定了。
黄亦玫点点头,“恩宇和智允两个孩子都被妍喜姐养得很好。”
方协文冷笑,“朴珉成还真是好命,少年靠父母,中年靠老婆,以后晚年还能靠上儿子,一辈子游手好闲,也没耽误享乐。”
黄亦玫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好命。”
方协文越想越生气,“妍喜姐怎么还不和他离婚?要我说十年前她就该离了,那会儿孩子们大了,家里生意也都握在她手里,她还在等什么?非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烂在那样的人身上吗?”
“别胡说。”黄亦玫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初,“妍喜姐也有自己的考虑,但绝对不是因为朴珉成。”
方协文不继续往下说了。
小初小天线伸长了太久,终于累成了垂耳兔。
其实他们不说她也知道。
朴恩宇的奶奶和她奶奶是亲姐妹,也就是方协文的亲小姨,至于他们口中的朴珉成和金妍喜,就是朴恩宇的爸妈。
虽然黄亦玫和金妍喜的私交还算不错,但从小初记事以来,两家的关系就有些微妙。
不是好或者不好,而是介于好与不好之间的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既亲密,又好像在暗自叫着什么劲似的。那种感觉每次她回延吉都会达到顶峰。
亲戚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奶奶话里话外总是在暗暗炫耀。
炫耀她爸,炫耀她。
虽然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说起大话来口无遮拦,听得人直犯尴尬病。
她说这些的时候,姨婆和妍喜姨还有恩宇欧巴一般都只是静静听着的,从来不发表意见。
其他人为了攀附方家,只会一味奉承。
去年暑假小初回延吉,那个没眼力见的朴珉成终于跳出来质疑她,“表弟都这么成功了,怎么也不多回来看看,让本地的亲戚们也跟着沾沾光?他也不能只顾着他老婆那边吧。他是不是忘了,小时候他吃不上饭的时候,可没少端他舅舅和姨家的饭碗。”
他眨眨那双死鱼目一般的眼睛,一副洞若观火的模样,“官方肯定也都盼着他回来呢。”
这话他倒是没说错,但小初却隐隐觉得,方协文并不爱回老家,这些年回去的次数甚至还没有她多。
不知他是真对家乡没感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朴珉成那么说,差点没把她奶奶气晕过去,反驳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果然人一陷入自证就会面目狰狞,“他不回来是因为他忙!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闲?”
这话说得未免也太直白,小初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
她只能在底下悄悄扯朴恩宇的袖子,示意他别跟她奶奶一般见识。
朴恩宇总是温和一笑,也不说什么。
其实两家关系暗潮涌动也是有历史原因的。
在当地,朴家很早就是人尽皆知的有钱人家,到了珉成爸这一代,两兄弟一个从政一个从商,更加显赫。那时候国内的房地产行业刚兴起,他们可没少利用各种信息和资源谋利。
相比之下方家就差远了,方协文很小就没了父亲,家里穷的房子都没有,只能借住在亲戚家,靠母亲同时打几份工才勉强支撑到大学毕业。
逢年过节,两个云泥之别的家庭被迫坐在一起,亲戚们自然是拜高踩低,珉成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夸奖和吹捧,而方协文得到的则多是打压和贬低。
从成年后的珉成身上显而易见的狂妄无知小初也不难推断出,她爸当年肯定没少被他欺负。
那样敏感自卑又贫穷的少年,成长过程中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大概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所以有时候她也挺理解父母对她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的。
从小到大物质和精神都极大富足的黄亦玫相对松弛和随意,更注重的是一件事本身带来的体验感。
一直被打压和质疑的方协文则更需要通过极致的自律和努力来向全世界证明自己,执着结果是他的宿命,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就比如在她和余萧弋的事情上,黄亦玫是只要她开心,都好。
相比之下,方协文就紧张多了,总担心他们走到最后还是没结果,如果是这样,那中间的轰轰烈烈又算什么?
还好,小初笑,她是他们最好的MIX版本。
体验感和完美结局,她都要。
两家的风水是从方协文创业成功开始慢慢流转的。
十年前,就是方协文口中金妍喜该离婚的时间节点,珉成的伯父突然被带走调查,珉成爸惊恐之下从三楼窗口跳了下去,当场坠亡。
那天之后,朴家所有裙带关系,抓的抓,判的判,朴家也从此走向了没落。
到了朴恩宇大学毕业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什么产业给他继承了,只剩金妍喜还经营着一家连锁品牌的本地特色餐厅,因着旅游业的蓬勃发展,生意倒不愁。
但跟方家,到底是没办法同日而语了。
小初猜着,奶奶之所以对珉成说话那么不客气,也有点报复心在作祟,她年轻时候肯定也没少看朴家脸色,现在终于能找回场子了,她怎么可能不逮住机会就奚落奚落。
只可惜,朴珉成是个蠢人,他根本听不出或者不在乎她在说什么,只捡自己想说的说,“要我说,表弟再成功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连儿子都没生出来一个。按说不应该啊,凭他现在的财富和地位,想给他生孩子的女人还不是一堆?该不是……表弟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不能生了吧?”
他一番话说完,亲戚们的汗都下来了,小初奶奶更是嘴唇都青了,身体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小初也是现在才回过味儿来,奶奶应该是早知道她爸不能生了。
金妍喜一把摔了筷子,似是已忍无可忍,大骂道,“呀!朴珉成,当着小初的面你放什么厥词?”
朴珉成顿时噤若寒蝉,只敢低头吃菜了,他再清楚不过,这婆娘是真敢跟他动手的,他再顶一句嘴,说不定就要去医院住上三个月了。
桌面上的气氛无可避免冷了下来。
金妍喜安慰小初:“表伯父喝多了,你别听他乱说。你爸爸是再正派不过的人,绝不会干那些龌龊事。”
小初抿抿唇。
一时间整个包厢就只剩她奶奶还在极力自证,“不是他们不能生,是实在太宝贝这个闺女,再说也忙,整天满世界跑,哪有时间生。”
大家都说是。
又有人顺势附和:“优秀的孩子管她男女,生一个就够了,再说了人家可是Top2的高材生,这样的孩子可是光宗耀祖来的。时代不同了,闺女也照样传家,还更体贴父母,不会成为败家子。”
败家子三个字,显然是在骂朴珉成的。
老太太这才顺了一口气,只是脸上的笑依然很勉强,握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散了饭局回去就病了一场。
她还是很在意。
小初的思绪从回忆中收回,却发现方协文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立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干嘛?”
方协文喝了口茶,“你怎么不说话?”
“我?您别问我啊,我不掺和你们的事。当然了,无论奶奶还是姥姥姥爷,能搬过来和我们住,我都是高兴的。但这个家还没轮得到我发表意见呢吧,我有自知之明。”
方协文瞪她一眼:“你平时发表的意见还少吗?我想说的是,你看看妈妈多有格局,明知道奶奶没有边界感,搬过来必定会打破这个家的安宁,还这么义无反顾。”
小初嘴角一抽。
原来是变相夸他老婆呢。
她是什么很好用的工具人吗?
“您说的对。”小初弯了弯眼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这样,将来我也把韬韬叔叔和文然阿姨接过来和你们一块生活好了,到时候没事做,你们四个还可以打打麻将。”
方协文咬咬牙。
黄亦玫实在没忍住,又觉得这个时候笑有点不太好,赶紧喝了口柠檬水。
方协文说:“你到底能不能矜持一点啊?才认识人家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孝顺人家的父母了?”
小初将双臂抱在胸前,“爸,我谈恋爱all in的,才不会患得患失给自己留后路,总想着万一结局不好,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干嘛要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要是这个性格,别说谈恋爱,做别的也不会做好的。”
她眨眨眼,“至于将来,who knows?大不了,我再换个人谈呗。就算换个人谈,人家对我父母好,我难道要对人家的父母无动于衷吗?更何况,我是独生女,又不像妈妈,碰上事还可以跟舅舅商量,我肯定是要和另一半结盟的。”
一番话说完,她才发现,她爸妈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确切地说,更像看一个外星人。
小初挑眉,“干嘛?”
方协文说:“我们在想,你到底像谁呢?”
黄亦玫也若有所思,“方小姐,你真的很特别。”
这一点,小初当然知道。
多的她也懒得跟他们说,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她打算在机场里随便逛逛,给家人和朋友挑点伴手礼。
表弟黄予安是个二次元,一早就给她发了个长长的扫货清单,让她帮忙带谷子回来。
本来她还不胜其烦,结果自己也逛上了瘾,不知不觉买了一堆。
然后她就想起了余萧弋从美国给她带回来的那堆礼物,想象着他看着那些可爱到犯规的小东西时,脑子里都是她的脸,又不远万里将它们带回来,一样一样交到她手中,她的一颗心蓦地变得好温柔。
她把战利品们拍成照片发给他,并告诉他:「我在羽田机场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买了寄快递给你。」
知道他还在忙那个投融资大会的事,但他并没有让她等待太长时间,「寄到哪里?」
「当然是你香港的家啊。」
他语气有些幽怨,「你都不想见我吗Babe?还有一个多星期就是情人节了,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
小初的心瞬时砰的一声,耳垂都红了。
下一秒她就打开了手机日历,将目光落在了那三个字上。
情,情人节?
她的潜意识里,从来都和她无关的一个词就这么自然而然出现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种不真实感压下去,然后她才想到另一个问题,「可还有一个星期也要过年了呀。」
他问:「所以呢?」
她咬咬唇:「你忙完大概也要返港陪家人过年了吧?哪还有时间见面?」
「我爸妈带着外公外婆和余萧盈度假去了,仔仔今年回不来,我还能陪谁?」
小初说:「爷爷奶奶呀。」
他笑:「他们应该更喜欢看到我同你在一起。」
「你少来,你忘了去年中秋节爷爷还因为没办法举办家宴大发雷霆来着?」小初在心里叹口气,她爸今年连“年年有余”四个字都不许人提起,他要是真在春节期间跑来北京了,是上门拜访还是不上门拜访呢?
上门吧,显得太唐突,不上门吧,显得太失礼,偷偷见面不让家里知道吧,又显得他们之间太见不得光。
再说,过年期间各种走亲访友,她既已代表亦方被推到了公众视野,很多必要的应酬恐怕是推不开了,她哪来私人时间去见他。
总不能让他在酒店里一直望眼欲穿地等着她吧……
那也太残忍了一点。
除此之外,姥姥受伤也需要静养,她是真的不能再给家里添乱了。
思来想去,实在为难,倒不如往后推一推。
「爷爷大发雷霆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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