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会议是极为严肃的场合,按理说晚辈不该停留的。
可戴聿桢都亲自发话了,他们只能三缄其口。
顶着众人不悦的目光,蒋芙蕖有些僵硬地在戴聿桢身旁坐下。
她扯了扯戴聿桢的衣袖,小声说:“阿叔,我想回去……”
“别急。”戴聿桢用手虚虚拢了拢她的手腕,将她安定在椅子上,“结束后一起回去。”
隔着光滑的玉镯,掌心的温热烧在她手背上,让她不禁蜷缩起手指。
温热只短暂在皮肤上停留了几秒,回过神来时,戴聿桢的手已经迅速抽离。
蒋芙蕖还有些遗憾。
要是阿叔的手多握一会儿就好了。
家族长辈们商谈要事时,蒋芙蕖就乖乖地坐在戴聿桢旁边,低着头与桌下的乌云玩耍。
乌云在晚宴上被喂得饱饱的,嘴角还沾着油光,任由蒋芙蕖的手在它身上抓揉。
期间他们谈了许多关于生意方面的事,以及六月十五宗族祭祀大典活动该怎么安排,还有就是关于戴家晚辈们未来道路选择的事。
二叔家有两个孩子。
一个学习成绩优异,热衷于搞科研,已经准备考研读博。
另一个则截然相反,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连大学都没考上。
原本二叔已经给他打通人脉,买了个入学的机会,可惜他完全不领情,并不想上学。
二叔对此颇为苦恼,却也无可奈何,根本治不住他,只能将选择权交给家主。
戴聿桢道:“他身体健壮,脑子也还算灵光,就让他跟着海叔跑生意吧。”
闻言,一旁的三叔趁机朝戴聿桢谄笑:“四弟,我这孩子平时学习成绩还不错,脑子也聪明,能不能也让他跟着去学做生意?”
戴聿桢瞟了他一眼:“戴承平是个好苗子。”
三叔笑容愈发明显,可在听完下一句后瞬间僵住:“就送去国外继续深造吧,我看英国就不错。”
不知是不是蒋芙蕖的错觉,她似乎看见阿叔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敲了敲。
这个动作她时常见,只有在阿叔心情不好或是要下狠手时,左手的食指才会不经意地敲几下。
难道阿叔此刻心情不好?
她望过去,却也瞧不出什么门道。
出国深造是条好路子,但三叔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意。
他更希望戴承平能够留在戴家学习做生意,这样未来竞选家主才有更大胜算。
谁不知道戴家的家底雄厚,若是能掌握生意与人脉,就能掌控住整个戴家,只有最没竞争力的人才会被打发出国。更何况英国天遥地远,没有人照应,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宝贝儿子吃苦。
可戴聿桢决定的事从来不是给人商量的。
三叔不满地盯着戴聿桢,阴阳怪气:“四弟,你这个安排有失公正吧?”
“凭什么二哥家那个小混蛋能做生意,我儿子不能!”
二叔闻言皱起眉头:“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
三叔冷笑:“你那个儿子好吃懒做,最会偷奸耍滑,这种人能让他跑生意?搞坏我们戴家的名声不说,万一他缺斤少两,以后我们戴家还怎么跟人做生意。”
“你放屁,我儿子聪明伶俐,比你家那废物强多了。敢坏我儿子前程,我跟你拼命!”
二叔的脸涨成猪肝色,三叔也两眼赤红。
两人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蒋芙蕖听得胆战心惊,生怕不小心殃及池鱼,还忍不住往戴聿桢身边靠了靠。
可戴聿桢始终静静旁观着,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
好在这时有长辈跳出来打圆场:“你们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说话别这么冲,伤和气。家主还没发话呢,你们在这里吵,像什么话!”
两人暂时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望向戴聿桢,陡然打了个寒颤。
戴聿桢只是扫视他们一眼,用着极为平静的声音说:“记上,按家规处置。”
话音刚落,那边的两人脸色煞白。
无人敢出声,场内更安静了。
家规是每个戴家人从小背诵的东西。
而戴家的家规尤以重罚为标准,它的权威使得戴家人不敢违背。
“蒋芙蕖呢,她怎么安排?”
有人又问道。
蒋芙蕖也是晚辈行列,不过她情况比较特殊。
她是边上学边学的戏,学校那边的功课也没落下,她未来的路便有两条选择:要么专心唱戏,要么就继续上学。
其实蒋芙蕖就算什么也不做,她还是可以继续留在戴家当小姐的。
怕只怕哪天等戴聿桢护不住她时,戴家人群起而攻之,她就要彻底沦为联姻的棋子。
戴家人当然更希望她当个戏子,不争不抢。
毕竟她是戴家的养女,唱戏哪有读书费钱。
可戴聿桢却只是简单表示:“芙蕖的事我另有安排。”
具体怎么安排他也没说,反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位是当年的设计师李先生,我想请他重修光裕楼,并设计新的楼阁图纸,使它变得更柔雅美观。”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气氛也忽然变得凝肃。
蒋芙蕖抬头,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梅园墙外临着一座光裕楼。
是座闲置的戏楼。
这座戏楼原是戴家祖上为宗祠祭祀特意修建的,专门用来给戏子唱戏的。
后来戴家出资在外头专门建了座戴氏宗祠,日日用香火供奉着,还派人专门看守,每年的宗祠祭典活动也都在新祠堂举行,光裕楼就此荒废。
当初扩建梅园时,戴聿桢原本想将光裕楼拆掉。
后来听说蒋芙蕖对戏曲感兴趣,就把它留下了。
戏楼附近无人打扰,隔音效果也好。
渐渐的,光裕楼就成了蒋芙蕖的专属练戏场所。
蒋芙蕖与梅景仙的初次结缘。
倒不如说是在这座光裕楼里。
蒋知音将她寄养在那个戏园子里时,虽耳濡目染听了不少戏,但她也只会听声不识字,光知道模仿那个调调,却不知戏词的具体含义,自然也无法准确地表达感情。
她天赋虽然极佳,感情短板也很明显。
别人是唱戏,她只有唱,却没有戏,算不得完全的唱戏。
那年恰逢戴家新添了名男丁,戴老爷子很高兴,为了表示庆祝,他邀请了当时浔州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光裕楼表演,准备唱个三天三夜不停歇。
那个戏班子里,梅景仙是当家花旦。
梅景仙当年也才四十来岁,正是红火的时候,剧院影厅都排满了他的戏场,观众络绎不绝。
然而也正是那年,梅景仙却忽然提出要退出戏圈,从此不再唱戏。
而且他还说闭门谢客,不教学不收徒,也不开戏馆。
梅景仙退隐前的最后一场戏,就是在这光裕楼里唱的。
那时光裕楼里乌泱泱都是人头,整个老宅的人都往戏楼里挤,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些媒体记者甚至想花高价打通关系,只为进光裕楼里欣赏梅景仙的表演。
只是戴老爷子严令禁止私下售卖光裕楼门票,更不允许外人进入老宅,违者家规伺候。
她记得自己看的那场戏,梅景仙唱的是出《胭脂狱》。
扮演胭脂的梅景仙身着粉衣,两鬓生花,唱得哀婉动人:
“孤灯挑尽苦思维,墙外声声更鼓催,心绪恼人愁不寐,春风何时入罗帏。”
蒋芙蕖只看了一次便惊呆了,才知道戏园子里那些调调,在梅景仙面前不及分毫。
后来她不时来光裕楼上练唱这句戏词,可惜没过多久,戴老爷子去世,她搬到梅园跟戴聿桢住,便暂时搁置了这个爱好。
后来还是戴聿桢亲自登门拜访,让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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