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天亮了也没收劲。

陆清槐是被香味叫醒的。灶屋方向飘来小米粥的香气,混着贴饼子的焦面味,还有周建国中气十足的吆喝:"都起!雨天的觉是那么好睡的?饼子贴锅里了,凉了硬得能当砖头!"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枕边的斗笠。

门后那顶旧斗笠,竹篾编的,檐子宽,压得低了能遮住半张脸。他拿起来看了看,又从门后摸出那件棕蓑衣,一块儿抱上。

出门正撞上陶陶。小姑娘穿着件明黄色的雨衣,帽子扣得严严实实,站在廊下看雨,活像一颗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小黄蘑菇。

"清槐哥早!"她回头,看见他的打扮,"哇——蓑衣!斗笠!哥你好像……好像画里的那种大侠!"

"什么大侠,"周建国端着饼子从灶屋出来,瞥一眼,"人家这叫行家。山里下雨就这套,淋不透。方驰!你那件一次性雨衣呢?穿上跟没穿一样,一刮就烂,你学学人家——"

方驰穿着那件薄得像保鲜膜的一次性雨衣,在雨里转了一圈,下摆已经裂了口子:"周老师,这叫时尚。"

"这叫送人头。"

吃完饭,雨景拍摄照常。

苏晚站在廊下分派:"雨天有雨天的拍法。菜园、屋檐、灶屋,都出画面。小赵跟菜园,小陈守灶屋。都注意安全,泥里滑,摔了机器我把你俩一块儿种地里。"

"苏导,"江苓举手,她今天的装备是雨靴、雨伞、加雨衣,三件套叠穿,站在雨里像一朵戒备森严的蘑菇,"我申请留守灶屋。"

"不行,"苏晚头也不抬,"你昨天发的那条微博,评论里全是点名要看你'与泥巴不共戴天'续集。"

"他们怎么知道我与泥巴不共戴天?"

"你自己微博简介写的。"

江苓沉默三秒,悲壮地撑开伞。伞刚撑开,一阵山风卷过来,"咔"地一声,伞骨外翻,伞面朝天开成了一朵喇叭花。

满院子安静了一瞬。

"……我就说吧。"江苓看着那把叛变的伞,平静地说,"我与泥巴,不共戴天。"

陆清槐走过去,把她那把翻了的伞接过来,手腕一抖一翻,伞骨"咔"地归位。他把伞递回去:"风从沟里上来,伞压低,迎着风走。"

"迎着风不是更吹吗?"

"背着风,伞兜风,就翻。"他说,"迎着,风从伞顶上走。"

江苓将信将疑,照着做了,走了两步,居然没翻。她回头,眼神复杂:"清槐哥,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这种'知道了也没用但就是很厉害'的知识?"

"山里住久了,"陆清槐戴上斗笠,"都知道。"

菜园里的活是真不少。

雨下得急,菜园低处积了水,番茄垄泡在水里,再泡半天根就烂了。陆清槐蹲在田埂上看了看水势,站起来分配:"挖沟。水从东边垄沟走,绕到篱笆外头,放进下坡那道荒沟里。方驰,你挖上段。"

"得嘞!"方驰扛起锄头,斗志昂扬。

五分钟后,陆清槐过来看他的成果。

沟挖得倒挺深,就是弯弯曲曲,东一拐西一拐,水在里头迷路了,打着旋儿不肯走。

"……你这沟,"陆清槐蹲下来看,"跟你画的萝卜沟一个走势。"

"哥,艺术需要想象力。"

"水不需要。"陆清槐拿锄头在沟底轻轻拨了两下,理出一道顺坡,"水往低处走,沟要直,底要平,落差要匀。你这儿挖个坑,那儿留个坎,水以为你请它住下呢。"

方驰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咦"了一声:"还真是,你就扒拉两下,水就跑了?"

"它本来就想走,"陆清槐说,"你给它条路。"

这句话不知道被小赵的机器录了个正着。后来这期播出去,"你给它条路"被截成了动图,配文"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转发十几万——这是后话。

陶陶的活是抢收番茄。红透的果子经雨一泡就裂,她提着篮子,专捡红的摘,摘着摘着蹲在水里玩上了——水坑在她脚底下成了酿酒池,雨靴一踩,"呱唧"一声,她配一句音,再踩,"呱唧",再配一句:"踩——葡——萄——酿——酒——喽——八二年的拉菲,现踩现装,不要钱——"

"陶陶。"周建国在廊下喊。

"哎!"

"你是来收菜的,还是来过节的?"

"收菜过节两不误!"她举着一个裂了口的番茄,"周老师你看,这个笑开了!"

"笑开了的归你,回头糖拌。"

沈眉没下菜园。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吉他搁在腿上,慢悠悠地拨弦。老歌的调子混着雨声,一句一句飘出去,菜园里干活的人手上都慢了半拍。大黄趴在她脚边打盹,橘座缩在灶屋门口,嫌弃地看着满院子的水。

江苓在沟边递菜,伞压得低低的,脚在泥里点来点去,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雷。陆清槐路过,顺手把几块碎砖垫在她必经的水洼里,一块一块,从沟边一直垫到廊下。

江苓踩着砖走了个来回,低头看着那排砖,没说话。走到廊下,她才小声跟沈眉说:"眉姐,我发现清槐哥这人,他嘴上不说什么,好事全干在脚底下。"

沈眉拨着弦,笑了笑:"所以你看,笋尖是闷在土里的。"

雨越下越密,沟挖通了,苏晚在廊下喊收工。

一群人挤到屋檐下躲雨。方驰的一次性雨衣彻底殉职,下摆撕成了流苏,他拧着袖子,水哗哗的。陶陶的小黄蘑菇雨衣也灌了水,头发帘贴在脑门上,却兴奋得很:"我摘了二十六个番茄!裂的那个周老师答应给我糖拌!"

"二十六个里有十三个是绿的。"江苓抖着伞。

"绿的放两天就红了!"

沈眉的吉他没停。这回落了个完整的调子,是首老民歌,雨打瓦当噼啪响,她的声音慢悠悠从雨幕里穿过去,满院子的人都不说话了,连方驰拧衣服的手都慢下来。大黄趴在她脚边,耳朵一抖一抖。

一曲完了,周建国靠着柱子,忽然开口:"这调子,我插队那年听过。"

"周老师插过队?"陶陶问。

"十八九岁,在陕北。"周建国望着雨,"有一年也是这么大的雨,晒场上全是谷子,全队人疯了似的往回抢,木锨、簸箕、床单,什么都用上了。抢回来一半,淋透一半。老队长蹲在门槛上抽烟,说,老天爷的东西,收多少算多少,人尽力了,就不亏。"

他顿了顿。

"这话我记了四十年。"

檐下静了一会儿,雨声填着空。陆清槐蹲在台阶上,拿根树枝在积水里划,闻言抬头:"周老师。"

"嗯?"

"雨不亏人。"他说,"沟挖通了,菜就烂不了。水往下坡走,你给它道,它就不祸害东西。"

周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巴掌拍他肩膀上,拍得他往前一栽:"行啊你,种菜种出哲理来了。"

"不是哲理,"陆清槐揉着肩膀,"是水往低处流。"

险情来得没有一点预兆。

午饭后雨最大的那阵,方驰惦记着上午没挖完的半截沟,趁人不注意,扛着锄头又溜去了菜园。陆清槐在灶屋帮着洗锅,感知一直铺在院子里——忽然,他眉头一动。

菜园上方,那棵老歪脖槐树。

雨连下了一天一夜,树根处的土泡松了,一截碗口粗的枯杈早朽了,此刻正浸饱了水,发出一线极细的、纤维断裂的声音。那截杈的正下方——方驰蹲着挖土,脑袋就在落点上。

"方驰!"陆清槐冲到檐下,"离开那儿!树下!"

雨声太大。方驰回头,没听清:"啊?哥你说啥——"

"咔嚓"一声闷响。

枯杈带着雨水和碎木头砸下来。

陆清槐动了。

他从灶屋门口冲出去,雨地上滑得站不住脚,他踩着泥点跑,速度快得不像在泥里——小赵后来说,他只看见一道影子,从廊下直插到树下,肩膀结结实实撞在方驰腰上,两个人一块儿滚出去半丈远。

"轰"的一声,枯杈砸在他们刚才蹲着的地方,泥水溅起一人多高。

全场死寂一秒。

"我我我我——"方驰摔在泥里,脸白得像纸,看着那截树杈,舌头打成结,"哥,哥那玩意儿——它就在我头顶——"

"没事了。"陆清槐扶他站起来,声音很稳。

他的斗笠掉了。

滚出去那一下,斗笠甩在泥水里。大雨没了遮挡,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浇,黑发一缕一缕贴在脖颈上。他弯腰去扶方驰,方驰腿软站不住,他抬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

小赵的机器本来对着菜园拍雨景,红灯亮着。镜头里,那个人半跪在雨幕中,鬓角到耳后的头发,被雨水浇透之后,黑里透出一线一线的白,像墨里掺了霜、像炭底下埋着的银;他抬眼看向方驰,瞳孔在灰扑扑的雨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只一瞬,又沉回黑里。

他低下头,捡起斗笠,抖了抖泥,不紧不慢戴回头上,檐子压低。

"走,"他拍拍方驰的肩膀,"进屋,姜汤。"

方驰惊魂未定,满脑子都是那截树杈,什么都没注意到,抓着他的胳膊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哥,你又救我一回……你说我这命,是不是专门借来给你救的……"

"命是你自己的,"陆清槐说,"下回树下别蹲着。"

廊下,江苓举着伞跑过来,伞都歪了:"人没事吧?!方驰你是不是傻,那么大一棵树你蹲底下!"

"我哪知道它要断啊!"

"树都歪成那样了,它写在脸上了好吧!"

一群人围着方驰嘘寒问暖,没人注意到泥水里滚远的斗笠,更没人注意到他捡斗笠时,那快得不像话的一眼。

只有小赵。

小赵扛着机器站在雨里,忘了关机,也忘了躲雨。他低头看了一眼寻像器里的回放,定格在那一帧——

雨幕、断枝、半跪的人,发白的鬓角。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当晚,苏晚把自己关在监视器后头,门关了。

她把小赵支去充电,一个人倒带。雨景素材一段一段过,过到树下救人那段,她按下暂停,倒回去,再看一遍。再倒。再看。

第四遍,画面定格。

她把脸凑近屏幕。

鬓角那一线白,不是雨雾,不是逆光,不是雨水的反光——发丝从根子里透出来的颜色,黑白之间没有过渡,像有人拿画笔在黑发里描了一缕银。还有眼睛。那一帧里他抬眼,瞳孔的颜色淡得发褐,深处有一点金。

苏晚慢慢靠回椅背上。

她想起道具鸡听见两个字自己飞下来。想起无人机第一次摸遥控器就贴着山脊飞。想起弩箭钉进树干一寸多。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三个月——不,二十来天前才办的身份证,之前一片空白。

她坐了很久。雨打在帐篷顶上,噼里啪啦。

然后她拿起对讲机:"陆清槐,来监视器这边一趟。"

他来的时候,斗笠已经摘了,头发干着,黑得彻底。

苏晚盯着他的头发看了两秒,没绕弯子,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定格的画面。

"解释一下。"她说。

陆清槐看着那帧画面,沉默了一会儿。

"苏导,"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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