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本能地后退了。

他们看着亚森,脸上的神情有些像是看见了聊斋里的漂亮精怪,却又拿不准自己是书生还是炮灰。

“这……”

“他到底…是什么……”

蔡贝思将众人的惊悚尽收眼底。她大笑了几声,音调忽然拔高,“如果我是你们,现在,立刻,毫不犹豫毁掉他的躯体!”

“这,才是将亚森·瑟兰变成完美神囚的最后一步!”

匪首的语气听起来并非歇斯底里,倒像是某种昂扬的吟唱,在层层叠叠的庙宇里回响,将听众的心脏当成铜钟那般敲击着。

雷昭廷恍若未闻,只是将下颌轻轻搁在亚森的发顶。

蔡贝思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其余的人却是肢体僵硬,目光小心翼翼地扫着室内。

这里有不可一世的弥赛亚、一睡不醒的“末日”,以及…不发一言的青年。他们一时分辨不出,到底谁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女人不管不顾地喊着:“只要他还活着,本源神就有机会重临宇宙!大家方才所见的,就是人类的未来!”

“一定要毁掉他!!!毁掉他才行!”

“你们信我!你们必须信我!!!”

可实验室里,其他人依然一动不动。

卧榻旁的男人,浑身杀意明目张胆,也明确无误。此刻,如果谁敢对亚森·瑟兰出手,他不介意让这里彻底变成修罗场。

“我说啊…”大丽站了出来。

雷昭廷看向她,她又下意识站了回去。

“我说啊,”她稳了稳声音,“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唤醒这个孩子,对吧?”

雷昭廷蓦地一怔。

中年女人脸上的汗迹混杂着灰尘,显得很斑驳,却又斑驳得很认真。

蔡贝思猛然挣扎起来,不可置信地叫骂了起来:“你这个废物,没有精神力就算了,难道连眼睛也瞎了吗?你没看到他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吗?!他可是邪神的容器!!!你的那三个同伴全都是因为他——”

“可闭嘴吧你!”大丽冲她吼道,“他是邪神的容器,那你他妈就是邪神的疝气!”

她俯身,用手指狠狠戳着蔡贝思的脑袋,每一个字敲得铿锵作响,“我们劣等人本来就活得死死的,谁管你新人类未来不未来的?!神想拿银河系煲汤关我什么事儿?!”

“再说了,祂再邪能邪过你?要不是你把人当成试验品,那三个混子压根就不会变成几节骨头!”

“对!大丽姐说的…起码最后一句是对的!拿人做实验的行径,比混混帮还不如!”

大丽身后,那些小青年们愤然应和着。一个个目光灼灼,没有丝毫犹豫。

蔡贝思觉得这群人简直热血得不可理喻,她“哈”了一声,“就算你们不关心人类是否毁灭,也救不了他了。程序已经被销毁,他没有出路了!”

大丽不再废话,直接将蔡贝思敲晕。

她像拎麻袋一样将女人提起,扭头对雷昭廷说道:“他交给你。”

“老娘虽然不懂科技,但老娘相信爱情。我带着这帮小屁孩去收拾残局,绝对不让一只蚊子飞进来打扰你俩。”

“……”

几个小青年跟着她,将那扇严重变形的门勉强合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雷昭廷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沉寂的身体抱得更紧。他抵住亚森的额头,自顾自地念道:“听见了么?他们都相信你,没有人想要你死。”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强扯着嘴角。

“老师,我来了。”他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你甩不掉我的。”

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表现得太过慌乱,总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从而让亚森觉得难以依靠。

“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背负那些。”雷昭廷贴着亚森的唇角,轻轻说道。

亚森·瑟兰,对于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来说,从来就是一个与“弱”截然相反的概念。

早在他还是莽撞的小小兵卒时,那人就已经屹立于人类的顶端,仿佛生来孤傲的山脉。一封封书信里,老师陪着他从雷下士变成雷将军,而老师自己,则从亚森殿下变成了亚森上将。

对于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而言,那人只是从一个山巅跨到了另一个山巅。

是他太迟钝,太沉浸于自己的仰望与不安,以至于没有听懂亚森的…求助。

他将亚森重新安置回躺椅。

铜塑般的指尖拂过冰白的手背时,依旧忍不住颤了一颤。

“都是我不好,宝贝。”他蹲在那些已损毁的仪器旁,掌心发着光,贴上焦黑的外壳,嘴里低声自语着,“无论本源神想做什么,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杀死祂,放你自由。”

“从今往后,有我陪着你,不管你要不要我,你不答应我也没用。”

躺椅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除了起伏的胸口,以及微弱的脉搏以外,那具躯体安详得仿佛了结了宿世的心愿。

雷昭廷叹了口气,继续用精神力摸索着坍塌的回路,如同在断桥遍布的水城里牵起丝线。

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头绪渺然。

“啪嗒。”

突然,崩毁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响动,像是狗爪子扒拉木质地板的声音。

“啪嗒。”

“啪嗒。”

他抬头看去,只见屏幕亮起了圣诞夜般的雪花点,一行浮墨般的字迹渐渐显现。

【是否要救他?】

同一时间,回路里,有某种胶质般的能量蜿蜒流动,轻轻勾缠着他的精神力,似乎是在引路。

他皱起眉头。

这股气息,古老而苍岸,全然的陌生。不难猜出来,这就是蔡贝思所试图围困的那股力量。

现在,祂正向他发出邀请。

祂不甘心被囚禁于此。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发白的唇瓣里逸出,“雷…昭…廷……”

雷昭廷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块。他抬头看向亚森。

亚森的眼睛却依旧阖得很紧。

“我在。亚森,听见了么?我在这里。”他握住他的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在睡梦里感受到陪伴。

残破的屏幕上,又一行暗礁般的字迹显现:【是否要救他?】

【是。】

雷昭廷毫不犹豫,将手掌轻轻覆上亚森的太阳穴。

……

意识场的绝对黑暗之中。

亚森闭上眼,又睁开眼,眼前黑暗不变。他不由叹了口气。

他也没想到,蔡贝思会将程序销毁。他更没想到的是,一切会变得这么无聊。这个女人甚至没给他留本《银河系简史》什么的。

世界单调乏味得令人难受。

“雷昭廷。”他莫名其妙地喊道。

听着那个名字,他的心情奇迹般地好了一点。于是,他又喊了一次。

“雷昭廷。”

“雷——”

当他准备念第三遍的时候,一个坚实的怀抱毫无预兆地出现,从身后将他整个包裹住。那种温度,带着熟悉的蛮横,浸染着他的神经。

“宝贝,我在。”

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耳边,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湿润了起来。

亚森心跳微凝。

“你疯了。”他冷静地说道,“这个地方,有进无出。”

亚森顿了一秒,忽然生起气来,“是不是祂将你拖进来的?”

“是我自己选择进来的。”雷昭廷低声笑了,“出不去也没关系,我不会再让你觉得孤单了。”

“你不必这样做,我是自愿待在这里的。”亚森扒拉了一下雷昭廷的胳膊,没掰动。

“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了,但其实不是的,你还有我。”雷昭廷轻轻抚着他的胸口,“宝贝,我不清楚你背负着怎样的使命,不过我知道,自你答应我的那一刻起,你是希望我能够帮你的,不是么?”

“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你做的事。”亚森扯了扯嘴角,声音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我知道的。”雷昭廷用下颌抵着他的肩,音调低得很温柔,“我猜到了。”

“你想让我杀死你。”

寂静连着两个人的心跳。

一时之间,亚森难以找回言语。

过了很久,雷昭廷再次开口,“说出那句话,将你的问题交给我,让我来想办法。”

他来到亚森面前,“老师,你得信我。”

黑暗之中,亚森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息扑面而对,仿佛面对着一棵正在燃烧自己的树。

他刚刚张口,又闭紧了嘴。

“对不起,我做不到。”

雷昭廷握住他发颤的手指,“我不是在要求你对我狠心,我是在请求你,接纳我。”

亚森闭上眼睛,装作听不见。

他笑了,“亚森·瑟兰,我才是你的选择。你不可以再回避我。”

“雷昭廷,我——”

“亚森·瑟兰,我准备好了。”

青年的声色仿佛燃着大火,火星落到了他的心里,令他感觉心头滚烫。

雷昭廷又说道:“还记得么?你曾寄存在失落之心的那枚梦核——萝切·庞塞从你的意识里所提取出的,是‘美好’,对么。”

“嗯。”

“人的意志不像躯体,提炼梦核的过程,无法像外科手术那样精准明确,很大程度上仍然会受主观意识的影响。这意味着,萝切所取出的梦核,和你要求他取出的,不一定是同一个。”雷昭廷努力扬着嘴角,企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和煦。

“嗯,所以呢?”

他收紧手臂,蹭了蹭亚森的侧脸,“无论当时的你决心要舍离的,究竟是不是幻想美好的能力,宝贝,永远记住一点,你从未真正放弃过‘希望’。”

亚森的眼睫猛地一抖。

那一刻,他终于下了决心。

“我允许你…杀死我,雷昭廷。”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的唇瓣上,“我也爱你,亚森·瑟兰。”

亚森不作声,垂下了眼。一只手掌紧紧贴住他的掌心,硬烫得如同火石。

他想将手撤出,却被十指相扣。

沉默与混沌融为一体。

亚森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应的一声“嗯”。而同一时间,炽烈的金芒自他们相合的掌心处爆发,彻底贯穿了黑暗。

雷昭廷这才察觉到,围绕在他们四周的不是虚空,而是浓郁的黑色实质,透出足以沁入肺腑的寒意。

难怪…亚森的体温总是那么低。

“是祂?”他向亚森确认道。

“是祂。”

暖阳般的能量瞬间更加滚烫汹涌,那种声势,仿佛足以压垮宇宙。深不见底的意识迷宫里,有某种存在似乎被惊扰了,暴风似的动静一阵阵地席卷而起。

亚森提醒道:“没用的,这样杀不死祂。”

“总得试试,我想收拾祂很久了。”

感受到了人类的狂妄,深渊攻势乍起,一时之间似乎无处不在,将他整个挟裹住。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试图将自己从亚森身边拽离。

护盾依旧璀璨地屹立在两人周围,金色的表面泛起丝丝缕缕的芒泽,像是被吹散了似的,仿佛灾难中坚守信仰的圣殿。

亚森抬起手,回抱住他。

那一瞬,虚空里的风与爱人的体温都凝固在那里,时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将头枕在雷昭廷肩上,看向黑暗里的东西,【他是我的。】

祂却是问道:【你本来就受了伤,如今为了压制我,连一丝精神力都无法外泄。你觉得,这样的你,还能坚持多久?】

【有多久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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