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秦昭端着重新煎热的药进了偏室。
外头下着夹雨的湿雪,冰粒打在青瓦与枯芭蕉叶上,发出碎瓷落地的脆响。
偏室只生了一只小泥炉,骨碎补与苏木在药吊子里咕嘟翻滚。草药苦气压住了劣松烟的焦味,门一关,连呼吸都带上涩意。
秦昭端碗的手被热气熏得发红。她没有问他疼不疼,只把药碗放到离他最近、又不会碰到伤处的位置。顾无咎抬眼看她,唇色淡得厉害,还要分神去看她袖口有没有沾药汁。
那一眼很轻,却不像从前隔着侯府门楣和一堆旧案。灯火落在他睫下,锋利的眉眼被病气压住,竟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乖顺。秦昭心口微微一滞,随即把那点软意压回去。
顾无咎坐在靠墙的紫檀木低榻边,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茧绸中衣。
白日里公堂受下的二十记重杖,落点极准,皮肉虽未全烂,但从腰骨到后背尽是大片发黑的紫胀淤血。
他背脊挺直,右臂支着案头,左手扣住案沿,指骨被压得发白。
案头上摊着白天从火盆灰烬里挑出来的残纸,以及他那本随身带了十年的黑牛皮窄册。
十八道细川纸的书页泛着旧鹅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顾无咎前倾着身子,右手捏着一支脱了毫的干秃紫毫,笔尖悬在名册上方不足两寸处。
屋内的光线太暗了。
那盏单股灯草的油灯在冷风里摇晃,投下的阴影将半张纸面遮蔽。
顾无咎狭长的双眸钉在第四行的小字上,眼睑颤动,瞳孔在昏暗中不自然地放大,眼里迅速爬上一层细密的猩红血丝。
视线里那些原本工整清秀的馆阁体字迹,在油烟的晃动下慢慢扭曲、重叠,最后融化成一片辨不出轮廓的浓黑墨团。
顾无咎盯了半个时辰,才凭着模糊的字形轮廓勉强认出前三行名字。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紫檀木的案面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二十杖留下的钝痛牵扯着肺腑,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气。
握笔的手指有些发抖,却固执地未去揉眼睛,只将身子压得更低,试图用仅存的轮廓记忆,去硬对灰烬中残存的页码。
脚步声在门边停住。
秦昭手里托着一只盛满热水的素瓷碗和一卷新裁的细白棉布,掀开半截棉帘走了进来。
身上依然是那套将作监的深青色棉袍,袖口用布条扎得极紧。
进屋后,她未去看顾无咎那张苍白得失了血色的脸,只将瓷碗搁在案角,顺手将随身携带的短尺压在被风吹卷的残纸边缘。
铜尺入案,发出一声细微的金石声。
顾无咎手中的秃笔在半空顿了一瞬。
顾无咎头也没抬,左手却迅速合拢,将那本窄册往宽大的衣袖下掩了半寸。
“秦画师还没歇下?本侯这身皮肉硬得很,用不着你半夜三更来当医官。”
秦昭没接这句逞强。她伸手探进他宽大的袖口,指腹贴上脉门,扣住滚烫的腕骨。
顾无咎的手臂本能地往回一收,到底没有挣开。
他的脉搏在她指下跳得又快又重。顾无咎垂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嗓音仍懒散:“秦画师还会诊脉?”
“不会。”
“那你扣着本侯做什么?”
秦昭数完最后一下才抬眼:“看你还剩几分力气撒谎。”
她没有用力拉扯,只顺势把袖下那本黑牛皮窄册从他指间抽了出来。
顾无咎脸色一僵,伸手去夺,后背的伤却把他的动作拖慢半拍。
“看得清第四行写的是什么?”秦昭平举着名册,逼他抬头。
偏室内无人出声,唯有药罐在泥炉上咕嘟作响。
顾无咎别过脸去,咽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声音发哑,“第六营前锋官,李四通。本侯亲手写下的字,化成灰也认得。”
“第四行写的是‘顺天府宛平县,织造坊役夫王大牛’。”秦昭一句也没含糊,既不质问,也不怜悯。名册平举在两人之间,纸页没有晃一下。她继续道,“李四通在第十一页。”
顾无咎看了眼豆灯:“灯太暗。”
“昨日刚添的油。”
“字太小。”
秦昭把名册翻回封面:“你的字。”
屋里安静了两息。
顾无咎终于不再替自己找理由:“秦画师今日很难说话。”
“侯爷今日格外好骗。”
顾无咎的肩膀无声绷紧。他被她堵在灯与长案之间,进不得,退不得。
这一次,他没有再抢名册,也没有继续辩解。
雁回峡那场雪坏了他的眼睛。白日看不出异样,一到暗处,纸上的小字便散成墨团。
这个毛病,他在京城藏了十年,今夜却藏不过一盏豆灯。
秦昭用掌根压住耳后,等那阵蜂鸣退开,才把名册挪到灯下。纸页仍旧很轻,她托住书脊时却换了两次手。
秦昭挽起袖子,把油灯移到两人中间。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粗铜簪,挑亮灯芯。
焦黑的灯花落入油中,噗的一声轻响,昏黄的火苗向上蹿起半寸,将整张长案照得一片通亮。
秦昭盘膝在案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摊开那本十八道细川纸窄册,左手指腹按在第一页的第一行上。
“我念,你核。”
秦昭开口,声音清澈平静,在狭小的偏室里落下一记清晰的定音,“若在,便答一声‘在’。”
顾无咎坐在榻边,垂在膝头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着灯下那张沉静的侧脸,眼里的防备一点点松了。
他吐出一口气,靠回冰凉的墙壁,左手握拳压住抽痛的肋骨,终于闭上眼。
“好。”他低哑地应了一声。
夜雨敲窗,风声渐紧。
秦昭看着泛黄的书页,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墨迹一寸寸下移。
“第一名,原北境左翼辎重营正把总刘铁,年三十八。”秦昭念道,“景德五年三月换籍,改名刘顺,现置宛平县车马行。”
顾无咎闭着眼,靠在墙壁上的头颅未动,喉间溢出一个沉而稳的单音:
“在。”
顾无咎念到这里时停了停。伤口牵动,他额角沁出冷汗,却没有让秦昭替他翻页,只用指腹抵住纸边,像怕少看一眼,某个名字就会重新沉回黑处。
“第二名,左翼中军哨官,孙有德,年四十二。改名孙平,现置通州西市磨坊。”
“在。”
“第三名,前锋营斥候,马六,年二十九。改名马全,现置临清闸水脚店。”
“在。”
“第四名,后军运粮役夫,王大牛,年三十五。改名王生,现置东郊陶窑。”
“在。”
一个名字,一声“在”。
名册翻过一行,屋里便多出一声活人的回音。
“第二十一页,第九人。”秦昭翻过一页,手指停在泛着旧水渍的页脚,“右翼骑营伍长,张九斤,年二十八。现置城南细柳巷脚店。”
顾无咎的唇边动了一下,眼皮未抬,“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还喝酒?”
“一日两回。”秦昭翻页,“第三回掺进跌打药里。”
顾无咎低低哼了一声:“那就是没改。”
“他说改了便不是张九斤。”
顾无咎唇角这才动了一下:“这句像他。”
“第二十六页,第三人,随军铁匠,赵老七。”
顾无咎停了一息,声音低下去:“景德八年冬,伤重,病故于通州。已迁葬。”
秦昭手中的紫毫笔蘸了淡墨,在“赵老七”的名字下方,工工整整地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写下“已迁”二字。
没有多问一句,目光随即移向下一个名字。
屋内的灯油一点点耗下去。
青铜灯盏里的豆油见底,火苗开始有些发虚,原本明亮的光晕再次缩成了一小团,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念得太久,秦昭嗓子已经发涩,鼻尖也渗出薄汗。耳鸣一阵阵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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