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误入饭局
4月20日谷雨,黄晶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三十一分。黄晶躺在床上没动,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脑袋不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湿毛巾好像轻了一点。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醒来时觉得“我还行”了。
黄晶起身拉开窗帘。四月的晨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树叶的味道。楼下那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已经绿透了,在风里轻轻抖着。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去洗漱。
新买的电煮锅在台面上等着她。黄晶往锅里倒了一小撮米,淘洗后加水到三分之二,盖上盖子,按下开关。蒸笼里搁了两个速冻馒头。
然后她靠在台子边上,看着锅盖边缘慢慢冒出白气,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渐渐密集起来。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混在四月清晨的空气里,把整个房间都填暖了。
黄晶把粥盛进那只不规则的大沙拉碗里,拿起馒头,坐在书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吃完粥,她洗了碗,从药盒里倒出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然后翻开手账本,在“早上煮粥,蒸馒头”那一行旁边,用力地打了一个勾。
之后睡了个回笼觉,到午饭时间又下楼在附近吃了一份青椒土豆丝盖浇饭。
中午简单眯了会就醒了。时间还早,黄晶发现今天她没什么事要做,其实她本来也没什么事要做。于是决定找个公园逛逛,晒晒太阳,光合作用一下。查了天气预报,多云转晴,降水概率百分之十。百分之十,四舍五入就是不会下雨。黄晶换上粉色衬衫,里面一件白背心打底,浅色阔腿裤,德训鞋,背上斜挎包出了门。
公园不大,有湖有树有长椅。黄晶绕着湖走了两圈,坐在长椅上看了会儿鸭子。两只绿头鸭一前一后地从水面上滑过去,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看着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太阳照着后背暖融融的,黄晶靠在椅背上,仰起脸,闭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
黄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好了,像春天的树一样一点一点抽芽的好——她今天早上能自己醒了,能给自己煮粥了,能出门散步了,能在阳光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怕了……她很快就会好的。她肯定能好。
然而天突然变了。
黄晶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膝盖上的阳光没了,湖面上那层粼粼的金光也消失了。她抬起头,看到天边那一半已经下白了,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牛奶,白茫茫地往下压。
而她头顶这一半是黑的,乌云堆得又厚又低,随时能挤出水来。空气一下子变得闷热潮湿,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黄晶站在公园,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因为下雨前的气压变化,她的身体比天气预报还灵敏。
她开始出汗,从额头和后背同时往外冒,衬衫很快就黏在背上。手开始抖,很轻微的,但她能感觉到。心也开始发慌。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但那种疼是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呼吸变重了,每一口气都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才能吸上来。
她需要赶紧回去!
站在路边,黄晶掏出手机打车。屏幕上的字在晃,输入目的地,确认,等待接单。界面上跳出车型和颜色,她看了一眼——又是一辆深色的。
黄晶把手机塞回包里,站在路边等。风开始刮起来,带着雨腥味,吹得她衬衫下摆啪啪地响。头发糊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手背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是烫的。
车到了。
一辆深色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生,踩着高跟鞋,关门的时候力道不轻,“砰”的一声。
黄晶没注意那个女生的表情,也没注意她走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只看到有人下车了,车上现在没人了,司机大概是刚完成上一个订单。
黄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但她还是在出汗。黄晶一只手从包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按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把车门关上。车门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轻,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4938”,她努力开口报手机尾号,声音是哑的,含含糊糊。她清了清嗓子,想再说一遍,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黄晶闭上眼睛,纸巾按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手臂。
她的身体还在抖。
车开了。
闻则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孩,看着年纪不大,穿粉色衬衫,脸上都是汗,一上车就拿纸巾擦,也不说话。
装。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这种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上车不说话,红着脸,等别人主动。带她去派对,到了地方倒是眼睛亮了。
所以这个呢?这次又是什么路数?
闻则远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没再回头。反正带谁不是带。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嘶嘶地吹出来,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雨还没有下,但空气已经湿得能拧出水。
黄晶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太快、太乱,像一个跑调很久的鼓手想追上节拍,但手脚发软,追不上。呼吸还是重的,每一下都要用力才能把气推进肺里。
黄晶想开口说话,但是嘴张不开。她的身体和大脑之间像是断了一条线——大脑在下指令,但身体收不到信号。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每次犯病都是这样,说不出来,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原地,只能等它自己走。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豆大的雨点终于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天上倒了一盆豆子。雨声把车里的安静填满,也把她急促的呼吸声盖住了。
车驶出了她熟悉的街区。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有一栋很大的建筑,灯光从地面打到天上,金灿灿的,刺得黄晶眯了眯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人,车停下的时候有人过来开门,语气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殷勤:“闻少。”
黄晶坐在后座上,纸巾已经被汗浸透了,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她看着车窗外那个金碧辉煌的大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这里不是八角,不是她认识的那些灰扑扑的居民楼和路边小店,门口也没有那个她已经开始熟悉的共享单车。
这里是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个北京。黄晶的呼吸还是没缓过来,脑子也有些疼,但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她好像又坐错车了。
但这次,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闻则远走在前面。酒红色衬衫,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块够分量的表。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裹着修长的腿,皮鞋锃亮。
他走得不快,跟沿途遇到的熟人打招呼,偶尔停下来聊两句,笑得张扬,完全没回头看一眼身后跟着的人。
黄晶跟在他身后。从车里出来之后,身体稍微好了一点——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呼吸也没有刚才那么急促,心率在慢慢降下来,但脑子还是木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裹着,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明。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前面那个酒红色的背影,因为他走的方向是她唯一能辨认的参照物。黄晶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里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只知道跟着走,不要停,不要摔倒,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会馆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音乐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每一个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黄晶穿着粉色衬衫,背着斜挎包,和这里的每个人都格格不入,但没有人上前问她。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会馆内部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大堂挑高至少十米,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晃得黄晶眼睛疼——大概是灯,很多很多的灯。脚下踩着什么硬而光滑的东西,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穿着旗袍的女人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身上不知道喷了什么,甜得发腻。音乐从不同的方向飘过来,这边慢一点,那边快一点,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有人从一扇半开的门里走出来,带出一股雪茄的苦味,门缝里闪过一张牌桌和码得高高的筹码。
黄晶没看那些。她一直盯着前面那个酒红色的背影,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框子倒是很精致。脚下踩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则远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红酒杯,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端着杯子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黄晶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大概两三米的距离。她习惯了这个距离——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赶集,人太多,妈妈怕她走丢,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能太近,太近会踩到妈妈的鞋后跟,也不能太远,太远会被挤散。后来跟朋友出去玩,她也是这么跟着的。朋友们在前面带路,她在后面走,不用看导航,不用记方向,只要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就行。
她妈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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