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陆将军啊——”
陆栖枳猛然反应过来。
“臣在!”
“别误了时辰。”
“……”
“是。”陆栖枳拱手道。
仪仗已整备完毕,宫人内侍垂手恭立,只待令下。
故尘染摇头轻笑。
就在这肃穆的离别氛围里,故尘染忽然抬手,对准备退至凤辇侧前方的陆栖枳招了招,唇角漾开一抹笑。
“陆将军,”她慢悠悠道,“临别在即,可否陪本宫……再走一小段?”
这不是皇后的命令,更像是友人的邀约。
陆栖枳微微一怔,目光与那双含笑却清亮的眸子对上。
她沉默一瞬,点了点头:“是。”
凤辇缓缓启动,碾过官道。
陆栖枳并未策马疾行护卫于前,而是轻轻一夹马腹,让座下黑马与凤辇并行,速度不快,刚好能与微微掀开珠帘的辇窗内之人平齐。
秋阳透过稀疏云层,洒下不甚热烈的光,勾勒出两人一在车内,一在马上。
官道空旷,前路延伸向远山。仪仗的喧嚣被稍稍甩在后方,只余车轮辚辚与马蹄嘚嘚的规律声响。
静默了片刻,辇内传来故尘染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有些遗憾道:“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关河冷落。可比不得洛阳,甚至比不得这刚刚太平的玉阳府。”
陆栖枳微微颔首,目光迎上,平道:“边关苦寒,本是常态。臣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故尘染淡笑道,“本宫倒是有点……可惜了。”
陆栖枳侧目。
“可惜这次玉光城之行,”故尘染倚在窗边,指尖拨弄着一颗浑圆的东珠,目光却落在陆栖枳握着缰绳,骨节分明的手上,“匆匆一晤,尽是些阴谋算计,雨夜奔忙,没能寻个机会,与陆将军切磋一番枪法。”
枪法?
陆栖枳眉峰微动,皇后娘娘……会枪法?她自幼长于边军,见识过无数军中悍将,江湖豪客的兵器,枪乃百兵之王,易学难精,非有大气魄,狠毅力与绝佳天赋者,难以登堂入室。她知道皇后,或者说,万尊阁主,定然身手不凡,心思机敏,但“切磋”二字从这位向来以智谋和权势压人的女子口中说出,还是让人意外。
她的疑惑几乎写在了脸上。
“娘娘……”她迟疑着开口,“您……”
故尘染捕捉到她那一闪而过的讶色,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轻快:“怎么,陆将军不信?”她眨了眨眼,“这天下……还没什么是我故尘染不会、或学不会的东西。还是将军是觉得,我这双手,只配摆弄棋子,握不了刀枪?”
这若是旁人说来,未免托大,说得狂妄至极,可若是从她口中吐出,配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竟让人生不出多少反感,反而觉得……或许她真有这般底气。
她说着,竟真的伸出手,对着斜射进来的阳光虚虚一握,恍若握住了一杆无形的长兵,手腕微转,做了个极简洁却隐隐透着力道的刺击动作。
那动作快而稳,绝非花架子。
陆栖枳看得真切,心头讶异更甚。那起手式……竟有几分军中枪法的影子,且颇为老道。
“本座可是听说,”故尘染收回手,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她,“陆将军的剑固然凌厉,但当年在北境,一杆枪也曾杀得魅启骑兵闻风丧胆,有‘镇关狼枪’之称。是吗?”
连这都知道?陆栖枳眸光微凝。
她早年确以枪法见长,枪随她征战多年,直至父亲蒙冤,陆家枪法随之蒙尘,她入洛阳城后多用剑,枪已许久未在人前施展。这属于她过往的细节,万尊阁竟也查得如此清楚。
“些许虚名,不足挂齿。”陆栖枳按下心中波澜,问道,“娘娘竟对枪法也有涉猎?”
“涉猎?”故尘染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权谋算计,刺杀潜伏,乃至……十八般兵器。只要她想,只要有必要。
陆栖枳沉默地望着她,阳光洒在故尘染白皙的侧脸上,她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自信到近乎睥睨的眼神……与她记忆中深宫中温婉的皇后,地下厅堂里冷肃的阁主,似乎都不尽相同。这是一个更鲜活、更锋利、也更……难以捉摸的故尘染。
或许,这才是她骨子里的模样。
半晌,陆栖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无奈中带着些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的感叹。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望向前方宽敞的官道,声音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娘娘总是那么出人意料,那臣,便期待下次见面之时。定与娘娘……畅快切磋,不论枪剑。”
她没说切磋,也没说讨教,只说了奉陪。这是承诺,也是认可。
畅快一战。
不是君臣较技,不是生死搏杀,是一种摒除了身份与算计,仅仅作为两个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的武者,以手中兵刃,进行一场纯粹的力量,技巧与意志的对话。
这念头让陆栖枳沉寂多年属于武人的血,似乎隐隐温热了一瞬。
辇内,故尘染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光芒大盛,那笑容真正从心底漾开,明媚如乍破的阳光。
“好!”她抚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那就说定了!陆栖枳,你可要记着今日之言!”
陆栖枳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握着缰绳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许。
故尘染忽然伸手,自辇中取出一物,隔着车窗,抛向陆栖枳。
陆栖枳抬手接住,入手微沉,是一柄长约尺余、通体乌黑、毫无纹饰的短刃。鞘是普通的鲨鱼皮鞘,柄是黑檀木,样式她没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出自万尊阁之手。陆栖枳指尖触及刀柄的瞬间,一种极其精密的机括咬合感,让她知道这绝非寻常短刃。
“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胜在轻便隐蔽,机巧尚可,留着防身,或……拆着玩儿。”故尘染随意道,“听说北境不太平,多份准备总无错。”
她撒了谎,这可是她与许琼屑和众门人连夜加工赶出来的最新物件,花了不少心思在里头。
陆栖枳握紧短刃,那触感直抵掌心。
她抬眸,看向故尘染,郑重抱拳:“谢娘娘赐。娘娘回京,亦请珍重。玉光之事虽了,朝堂之上,未必平静。”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玉光城是棋盘一角,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行了,别磨蹭了。”故尘染挥挥手,最后看了一眼陆栖枳英挺的侧影,重新靠回软垫,珠帘随之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有声音依旧清晰传来,“再耽搁下去,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驿馆了。若有难处,不必硬撑。万尊阁的线,你知道如何用。陆将军,我们……洛阳再见。”
并行的小段路即将到头,前方官道岔口,一向南回洛阳,一向北往边关。
车驾缓缓启动,皇家仪仗迤逦向南。
陆栖枳勒住马,立于岔路口,目送那华丽的车驾汇入南行的队伍,渐行渐远。直到那一抹明黄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调转马头,望向北方苍茫的天空与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
直到亲兵上前低声请示,她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出发,回凛风关。”
一声令下,马蹄声起,百骑如龙,烟尘向南,朝着与温暖繁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北境的风,似乎已带着霜雪的寒意,扑面而来。
分道扬镳,各赴前程。
车厢内,故尘染并未再看窗外。
她闭上眼,指尖摩挲着腰上的凤佩,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句“畅快切磋,不论枪剑”,以及陆栖枳说这话时,眼中那抹真实的笑意。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微微笑着。
“下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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