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生日
十二月下旬的东京,风是看不见的细针,冷而干,能够穿透针织衣和棉服,吹在脸上有细细密密的刺痛感,等到皮肤麻木反而没那么敏感了。
窗户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将外面的霓虹灯光晕模糊成一团团彩色斑块,老旧的空调挂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声,努力向这间住着两名牛郎的小公寓里输送暖气。
矮桌上放着两罐挂着水珠的啤酒,还有几串刚从居酒屋带回来的烧鸟。水月幸吸了吸鼻子,将腿往被炉里伸。他看着对面已经软作一摊的人,玲央眯着眼睛,小声说:“好暖和……”
说起来,从今天傍晚去店里上班开始,玲央的状态就很不对劲。
带新人排练香槟Call的时候,会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后巷一起蹲着抽烟的时候,会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盯着他看,在下班去居酒屋的路上,会莫名其妙地哼起歌,脚步十分轻快。
幸将双手放在桌子上,下巴压在交叠的十指上,问道:“玲央哥,你今天一直很奇怪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坐在对面的玲央没有立刻回答。用一个堪称慈爱的眼神盯着幸好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在暖炉桌下摸索了一阵,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一个东西被拿了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
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外面包着一层深蓝色的包装纸。边角折叠得并不算整齐,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几道透明胶带反复撕贴留下的痕迹。很显然,这是一个由并不擅长手工的人亲自包装的礼物。
玲央清了清嗓子,身体向前倾了倾,粉发从肩膀滑落,发梢扫过桌面。
“健太……”
“十七岁生日快乐!”
幸坐在原地,呆若木鸡,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祝福砸懵了。他局促不安了一会儿,自从他15岁死了狗、打了人、然后跑了之后,他就没过过正经生日。16岁那天,他在被黑///道的人打,血从嘴里吐到地上,他像条濒死的狗一样横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他就主动将这个只能带来痛苦的日子从记忆里抹去了。
可这个本该被遗忘的日子,现在却被玲央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了这张矮桌上。
“为什么……?”幸终于开了口,声音相当微弱,“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生日啊。我明明跟谁……哪怕是跟玲央哥你,也从来没有说过吧。”
看着幸这副懵过头的表情,玲央忍不住捂着嘴轻声笑起来,肩膀随着笑声微微颤动着。
“忘了吗,那一次送你去牙科医院,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的呀?”
听到这个解释,幸紧闭上眼睛。对,被苍月打坏牙齿那次,为了看病,把真实的生日报出去了。
幸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包装粗糙的盒子上,小声说:“什么啊,我以为你当时转头就会忘呢……”
“怎么会呢?健太是我的弟弟呀,记住弟弟的生日应该的嘛。”玲央随即又把礼物推到幸的手边,“好啦,快点拆开看看。”
幸伸出手,将沾在蓝色包装纸上的透明胶带一点点抠下来,包装纸被揭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硬纸盒。幸将盒子打开——
一双黑色的半指皮手套静静躺在盒子里。皮革的纹理细腻,边缘的缝线非常工整,食指和中指有拉环设计,内里还带着一层看着就很保暖的绒毛。
幸猛地抬起头,问道:“手套……?而且,这个不是堂吉诃德买的吧?看起来好贵……”
“也不是什么很贵的牌子,HANDSON GRIP的。”玲央的食指搓搓鼻尖,“健太在外面抽烟的时候,手不是总冻得红红的嘛。所以我想,如果是这种的话指尖还可以活动,应该会稍微没那么冷了吧。”
玲央似乎担心自己的眼光不够好,又补充了一句:“啊,不过要是款式看起来有点大叔气的话抱歉啊。我不太擅长挑男款……”
幸将那双手套拿起来,全身颤抖起来,他想起几天前看到玲央拿着那个记账本,仔细计算着房租、水电和还款,本子的最后一行,写着“健太的东西”。
原来,是这个……
突然间,幸的眼睛里一酸,烫人的热泪流淌在他脸上。玲央大吃一惊,误以为是幸不喜欢这个礼物,急忙说:“诶,诶?!怎么哭了,健太要是需要别的,我……”
“正合适!”幸回答说,“我想要的东西,全部……都装在这里面了。所以,正合适!”
玲央的脸红红的,心里慌得怦怦乱跳,他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骗玲央哥就被烧断舌头……”
“快呸,生日不许说这种话。”玲央伸手,用手心贴住了幸的手背。
等幸哭够了,玲央缓缓地松开了手,幸将那双手套珍而重之地收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谢谢你……玲央哥……”他喃喃地说。
玲央准备的礼物似乎不止于此。趁着幸翻来覆去地看新手套,他翻开钱包,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福泽谕吉,手指仔细地抚平,然后把钱包塞进外套口袋。玲央从榻榻米上站起来,看向还在不停抚摸手套的幸,兴奋地宣布:“准备完毕!健太!今天吃寿喜烧!去吃最好吃的那种哦!”
听到这个提议,幸微微抬起头:“……寿喜烧。玲央哥,钱没问题吗,手套就够了吧。”
“没关系没关系!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嘛。寿星最大!”玲央随手抓起挂在门边的围巾,随意地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连多余的下摆都懒得整理,“再说了,不是约好了要让健太吃好吃的嘛?好啦,快走吧。外面冷,可别感冒了哦。”
幸跟着过去,出门前,玲央仔仔细细地为他掖好围巾,还调皮地在他鼻尖上刮一下。“刚好出门可以试试手套,戴上吧。”
莺谷在日暮里隔壁,打车一个起步价的距离。浅草今半是百年老店级别的寿喜烧。幸戴着手套的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门外印着店名的白色帘子以及气派的深色木框玻璃门,不知怎的,他心中有些犯怵。
“这家店真的超级好吃哦。之前听其他牛郎聊起过,我一直很在意呢。”玲央在冷风中转头,向幸分享着自己打听来的情报,“稍微有点贵……不过,今天这种时候就无所谓啦。健太也要多吃点肉哦!”
玲央推开玻璃门,带幸进去。“打扰了!”玲央说道,穿着和服的女将立刻上前热情地迎接二人,引导他们换上木屐,经过一个长长的玄关后,女将“哗啦”一声推开一间包间的推拉门,两个人这才正式进入了用餐区。
“呜哇……好装模作样……”幸小声说。
入座后,服务员端来了热毛巾和茶水。玲央用热毛巾擦手,女将用敬语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接下来是点餐时间。
翻开菜单的那一刻,玲央的目光在那些标着“特选黑毛和牛”、“松阪牛”的选项上停留了片刻。数字刺进眼睛里,他下意识就换算成了这个月的生活费,幸也看到了价格,在桌子底下的手偷偷拽玲央的衣角,最后玲央的手指指向了中间价位的套餐。
“不好意思,请给我上一份晚市套餐和午市套餐,还有……啊,请再追加两个生鸡蛋。米饭要大份的!”玲央点餐的声音响亮而熟练,甚至还特意加重了“大份”两个字的读音。
服务员离开后,玲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啊——好期待啊。我都多久没吃过肉了……”
“来这里太贵了。”幸说,“还不如去松屋呢……”
“不行哦,都说了,寿星最大嘛。”玲央严肃地说,“健太以前是家里的宝贝,跟了我这个哥哥,怎么能吃苦呢?”
“……我没觉得在吃苦。”
“诶呀,总之呢,作为弟弟,听哥哥安排就好。”
浅口铁锅很快被端上桌。点火,刷上一层厚厚的牛油,随着“嗞啦”一声轻响,脂肪融化的香气瞬间扑进鼻腔。大葱段被扔进锅里,煎出微微焦黄的颜色,再倒入深褐色的酱汁,液体在高温下迅速沸腾,冒出细密的气泡。肉盘和配菜是分开上的,晚市套餐的肉好一些,午市套餐的肉相对普通。
玲央拿着公筷夹起肉片,将红白相间的牛肉平铺在汤汁表面,接触的瞬间,肉片从边缘向中心褪去鲜红。
“好!可以了,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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