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灼烧着悬窗,楼梯隐没在傍晚的光线里。一道被拉长的身影投在木质楼梯上,随后,轮廓逐渐清晰。

宋霆的身影走入众人的视野内,利落的短袖衫被他的肩膀撑得满满当当,每一步踩在楼梯上,发出闷响,回荡在茶堂内。

他踏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定,高大的身影夺走了茶堂内大半的光线与氧气,就连漂浮的微尘都被他的脚步惊扰。

南老爷子转过身,目光里覆上深沉复杂之意,同宋霆道:“这是小林。”

南久插在裤兜的拇指扣住收边的针脚,血液从指尖抽离,微微发麻。

宋霆的目光未与南久接触,径直走到南老爷子身边,瞧向林颂耀。

林颂耀直起身,唇角露出彬彬有礼的弧度:“你就是南久叔叔吧?你好,我是林颂耀。”

林颂耀主动朝宋霆伸出手,动作自然。宋霆低眸瞥了眼,抬起手跟他短暂碰了下:“叫我宋霆就行。”

两人面对而立,身高和气场几乎势均力敌。宋霆身上带着被生活打磨出的精悍与沉淀。而林颂耀则是养尊处优滋养出的从容与渊深。视线交遇,没有火花,没有冰寒,只是一种高密度的审视。两人几乎同时松开手,空气跟着搅动。

南老爷子瞥了眼脸色紧绷的南久,不着痕迹地打破僵局,招呼林颂耀坐,又回身对吴婶说:“你留下来吃晚饭吧?”

吴婶连忙摆手:“不了,你们自家人聊,我不打扰你们。”

吴婶拿起手机先走了。南老爷子喃喃自语道:“先泡杯茶吧。”

南老爷子开的是茶馆,未来孙女婿又是头次登门,理应泡杯茶招待。往常茶馆来人,只要南老爷子这么说,宋霆便会转身去泡茶。

然而今天,宋霆身形未动,显然没有泡茶之意。南老爷子察觉出不妥,拄起拐杖往茶柜走。

南久适时站出来:“我去吧。”

自打上次南老爷子过寿前放下话,说不想再看见她后,南久没再回来过。逢年过节,她会给老爷子发条祝福短信,外加转账红包。老爷子没回过,亦没收过。

这次突然把南久叫回来,她心里并没有底,不知道如今爷爷对她的态度,更不知道那件事给宋霆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然而真当见了面,那**情像是没发生一般。南久不确定爷爷是不是在林颂耀面前给她留了几分薄面。总之,对她态度还算平和。不

仅南老爷子表现得慈祥和善就连宋霆举手投足之间也神态自若当真像个叔叔的模样招呼她和林颂耀上桌吃饭。

南久洗过手

打从南久进屋后宋霆没拿正眼瞧过她。南久也尽量回避和他有眼神接触。整个屋子里除了林颂耀外其余三人都在潜移默化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感。

饭桌上南老爷子递给林颂耀一个厚厚的红包。林颂耀推辞一下南老爷子塞进他手里:“见面礼这是规矩收着。”

宋霆的目光扫过红包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林颂耀瞥了眼南久南久朝他点了下头。他接过老爷子的红包道了声谢。

林颂耀落座后视线扫过茶馆四周。室内陈设大多透着年岁唯有茶桌木质新润。南久也注意到了焕然一新的桌椅出声问了句:“桌子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礼拜二才换的就你来电话那天。送家具的师傅导错了路临晚才送来。”南老爷子回道。

林颂耀顺势接过话语气体贴:“我看巷口不少店铺都装了指引牌茶馆其实也可以考虑做一个方便客人找过来。”

宋霆将擦手巾仔细折好搁在一旁:“从巷口走到这一共八十四块铺路石。哪块底下埋过什么老住户心里都有数。会迷路的就不是真要喝茶的人。”

南久手中的筷子轻微顿了下转过头对林颂耀说:“递张纸巾。”

林颂耀抽了张纸递给南久这个话题便就此搁下无人再续。

片刻之后南老爷子开了口打破沉默:“你现在主要做什么工作?”

“我目前重心在商业综合体项目上。下半年开始会逐步接手我爸那边的一些产业。”

南老爷子略显疑惑:“综合体是做什么的?”

“其实就是新型商场内容更丰富一些。把餐饮、娱乐、办公、零售、展览这些功能都整合在一栋建筑里。”林颂耀解释道。

南老爷子听罢了然地点了点头。

林颂耀微微一笑言辞客气而周全:“我爸也喜欢喝茶早些年还投过几家茶空间。店里是中式仿古的风格靠藻井、雀替这些细节打造意境感的饮茶氛围。如果爷爷之后有改造茶馆的打算我可以安排熟识的设计师和工程

队来帮忙。

宋霆不急不慢地剔着鱼肚上的刺,眼没抬,只淡淡问:“你觉得哪边需要改造?

南老爷子原本松弛的目光渐渐凝住,从宋霆脸上移到了林颂耀那边。

林颂耀迎向宋霆,语气从容:“既然桌椅都换新的了,木架的色调原则上来讲,其实最好跟桌椅保持一致,视觉效果上更协调一些。

“还有呢?宋霆的语气依旧寻常。

“还有那根柱子,我看上面划痕不少。要是弄的话,墙壁也可以重新整修一下。

宋霆面上浮起不达眼底的笑意。他放下筷子,声音平稳却隐隐带着力道:“茶馆四间房加阁楼都翻新过,知道这茶堂为什么不动吗?

南久夹菜的动作不由得放慢,她也从未细想其中缘由。

林颂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宋霆。

“你左后方那道墙上的水渍印,宋霆抬了抬下巴,语气沉了下来,“是98年发大水时留下的洪水线。当年就是那面墙,挡住了外头的洪水,保住了这间茶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梨花木架:“那个架子,是南城有名的匠人冯昌广先生在香港回归那年亲手打制的。08年地震,这边受到波及,茶馆有些茶具没保住,唯独架上收的十六户邻居寄存的旧玻璃茶罐,一罐都没碎。

“当然,现在它已经脆得承受不了重物,不过每一位老茶客过来,还是会特意去看一眼。宋霆语气转深,“你说仿古,不是仿个木头样子、刷层漆就完事了。真正要仿的是这些老物件一天天、一年年攒下来的人情味儿。这东西,怎么仿?

宋霆的话音落下,茶堂里骤然陷入一片沉静。

南久的余光轻轻掠过林颂耀沉默的身影,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下。

林颂耀这人是典型的商人思维,考虑事情永远是以利益为出发点。当然,这也并非是什么缺点,起码在谈判桌上,他永远能扼住对方的要害,给予致命一击。这还是南久第一次瞧见他无话可说的模样。

然而她这细微的表情却被坐在对面的南老爷子收入眼底。自己男人说话占了下风,孙女不仅不维护,反倒看起戏来,那种荒唐的感觉再次在老爷子心头浮了起来。

“至于这根柱子上的划痕,宋霆的目光头一次转向南久,“是他们这些孙子辈每次回来,老爷子为他们量身高时刻下的。每一道刻痕都是他们各个生长时期

的高度。小久忘性大,怕是连自己的刻痕都找不着了吧?”

南久转回头,视线与宋霆在空中短暂一碰,不及一秒又各自移开。

林颂耀放下筷子,脸上不见丝毫愠怒或局促,反而挂上谦和的笑意:“受教了,是我考虑不周。”他话锋轻转,闲聊般自然地问道:“对了,还未请教,你是哪一年的?”

宋霆将剔好鱼刺的肉夹给南老爷子,回道:“属兔。”

“那我该称你一声哥,”林颂耀笑容依旧,“我比你小两岁。”他稍作停顿,目光环视这间充满岁月痕迹的茶堂,声音温和中藏着丝犀利:“茶馆既然打开门做生意,传承固然重要,也得考虑可持续的营收。毕竟再深的情怀,也需要现实的支撑才能长久。”

刚才一番来回,林颂耀并没落得什么好处,却依然将话题引回“营收”层面。跟林颂耀在一起合作久了,南久自然清楚,他这人,不会无缘无故自讨没趣。能这么问,必然目的不纯。南久略微蹙眉地盯林颂耀瞧了一眼。

宋霆不疾不徐地回他:“这间茶堂,能一直开到现在,靠的不是招呼来往的过客,而是六十年来始终如一的冲泡手艺和控温功夫,是南乾山上那三十七棵老茶树专供的茶叶,还有住了半条巷子的老茶客们,年年春天订走的头春茶。”他看向林颂耀,语气沉缓却有力,“这儿的账,算的不是翻台率,不是客单价。回得也不是快钱,是这六十年沉淀下来的老招牌。”

林颂耀没再接话,反而耐人寻味地笑了下。

南久冷静的外壳有了细微地松动。她转过头,对林颂耀说:“别光顾着说话,吃菜。”

南老爷子粗糙的手指在碗边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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