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陈涤非终于出关。

三日闭关,陈涤非的武学再精进,此刻气息沉郁丹田,他心绪平静如水,垂眸内观,气运更显得五官英气矜贵。

他从寒冰室走出,推门到了上池斋的内院。

这座栖身于后山的小小庭院,占地并不辽阔,却处处暗藏巧思,歇山顶暗示着住在这里的人身份贵重,高不可攀。

陈涤非环顾四周,矮篱、竹榭、石室错落有致,方寸院落移步换景,一砖一瓦皆是精工细琢,处处透着皇家独有的考究。

八岁那年,陈涤非从安平王府到逍遥派拜师,皇上,也就是陈涤非的祖父,将上池斋赠与了陈涤非使用,从此成为他在三清山的唯一居所。

“上池斋”原先不叫这个名字,陈涤非以《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给小庭院重新命名为“上池斋”,表达他对于医术的热爱。

医学与武学,都是天人合一,取法天地的学问,陈涤非沉湎于此,十几年来心无旁骛,才能有如今的武学地位和医名远播。

其实,只有陈涤非自己知道,医术可以助力武学。

譬如他正是在古书中,得到了珍珠血的奇方。

珍珠血可以镇心安神、平定肝风,化解他冲关时产生的心魔杂念。

若不是研修医术,不会知道这样的捷径。

虽然他心情不错,但是也很清楚,此番三日闭关苦修,并非完美,也略有遗憾。

他终究没能参悟凉血剑最后一重的奥义。

几番沉心思索,反倒愈发笃定:想要突破桎梏、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珍珠血是无可替代的关键助力。

他很庆幸,阿凝的存在,便是上天送到他眼前的机缘。他只求快些得到珍珠血,以期在明年仲秋时节的九州剑会上展露凉血剑法的惊世骇俗,为逍遥派宗门再竖立不可一世的丰碑。

*

接连三日闭关,陈涤非也需要了解门派中的动向。

陈涤非抬手掸去衣襟沾染的细碎尘灰,扬声轻唤:“墨尘!”

夜风穿廊而过,四下寂然,没有半分应答。

闭关期间,墨尘几乎不会沉睡,以备陈涤非万一有事需要他服侍。

墨尘不在,让陈涤非纳罕。

既然不在院里,陈涤非决定在院中寻找,未果。

时值子夜,一轮皓月悬于墨蓝色天穹,清辉泼洒满山,前几日漫山封山,积雪融水顺着山岩沟壑汇作溪流,想来涧间水声叮咚婉转,正是赏山望月的好光景。

陈涤非心念一动,索性撇开院落,独身踏出上池斋院门,循着月光缓步而行。

林间落雪余寒未消,满地残雪被月华镀上一层莹白柔光。

淙淙流水顺着山脚绵延,泠泠声响在静谧山野里格外清透。让人心生安静平和的喜悦。

他正循着水声缓步,目光忽然被林间草窠处一道蜷倒的纤弱身影攥住。

一个女子的纤柔身形,歪倒在上池斋门前台阶之上。

陈涤非走过去观瞧,她整个人浑身浸透,冰水打湿的衣衫紧紧熨帖在肌肤之上,将起伏玲珑的身段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鬓发湿漉漉黏在脖颈与肩头,几缕发丝顺着下颌滑落,寒浸的湿意裹着少女独有的柔婉身段。

她双目轻阖、呼吸微弱,单薄身子在残留的寒夜里微微发颤,鼻腔里缓缓呼出气息,在冬季夜里瞬间化做了水汽。

还活着。

陈涤非蹙眉,随手攀折一根竹条,拨开女子脸上的湿发。

果然是阿凝。

陈涤非脚步顿在原地,方才出关的沉静心境骤然被眼前景致搅乱,目光沉沉落在她被湿衣裹覆的身形上,心头萦绕着异样的感受,丝丝缕缕漫开。

*

一个时辰后,阿凝醒来。

熏炉里漫起的草药香气直冲鼻腔,是她最早醒过来的知觉。

阿凝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只觉得四肢酸软乏力,入目是一间陈设雅致的卧房,架子床上雕着宝相花,比当初在裴澈府上养伤时睡过的还要奢华精美。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紫檀的药柜,一个一个的小抽屉上写着药名。

阿凝强迫支撑着坐起来,再往一边看,看到熏笼上挂着的粉色襦裙有些眼熟。

细细看去,竟然是她自己的衣服。

她这才低头,看看自己原本的湿衣早已不见踪影,通体不着寸缕,身上只松松裹着一件宽大的素色细布寝褐。

她低头嗅闻,这一袭寝褐带着淡淡的松柏与药草气息,香味太过别致,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是陈涤非身上的那种熏香。

男人的袍身过于阔大,空空荡荡坠在肩头,稍一动弹便会从一侧肩颈滑落,大半莹白肌肤若隐若现。

阿凝大惊失色,忍着昏沉的头脑,强迫自己回忆。冻僵昏倒在山林的片段零碎涌入脑海,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倒在了一个小院子门前的石阶上。

羞耻与慌乱瞬间缠上心尖,阿凝下意识拢紧衣襟,面颊唰地染上绯红,蜷起身子往床内侧避让,耳尖滚烫。

外间竹帘轻动,陈涤非推门而入。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色的深衣,神色清冷矜肃,半点旖旎轻浮之色也无,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见阿凝坐在床边苏醒过来,脸上浮现一丝愠色:“交代过你,万不可着凉,却弄成这副模样。”

阿凝体内的寒毒,解除起来本就麻烦,现在她被这腊月里的罡风一冻,解毒的难度会增加,时间也会延长。

他本以为阿凝的寒毒三个月就可以基本除尽,现在恐怕要延宕到夏天。

阿凝了然,必然是身体受凉,耽误解毒,令陈涤非获得珍珠血的时间被延后,他生气了。

阿凝被他一句冷斥说得心头一缩,自知唯有珍珠血能惹他动真火。

她素来惯于逢迎,见状立刻收了方才因为被换了衣衫的慌乱,立刻换了一副温顺软糯的样子,从床榻上下来,顺着宽大寝褐向陈涤非微微屈膝,几乎是跪卧在他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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