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倒台与流放,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直至席卷整个帝国的权力深潭。表面的波澜或许会随着时间平复,但水下的暗流与结构,却已发生了永久性的改变。长安城的深秋,在肃杀的**清洗之后,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紧绷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夕那令人窒息的宁静,又像是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尚未完全确立时的混沌与期待。
麟德元年冬,元日大朝会。
这是长孙无忌倒台、关陇集团遭遇重创后的第一个新年大朝会。含元殿内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参与朝会的文武百官,比之往年,面孔已然有了不小的变化。许多熟悉的老臣、重臣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相对年轻、或出身寒微、或来自山东江南的新面孔。他们穿着崭新的官服,脸上混杂着激动、紧张与竭力掩饰的志得意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特有的微妙气息。
皇帝李治端坐于御座之上。经过数月的调养,他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以及眼眸深处时而闪过的复杂光芒,显示这位天子的内心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今日的他,头戴通天冠,身着十二章衮服,在辉煌的灯火和庄重的礼乐映衬下,终于有了几分真正“乾纲独断”的天子威仪。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独断”背后,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伴随着怎样的隐忧。
御座之侧,珠帘之后,皇后武媚娘的身影依然端坐。帘幕比以往似乎更轻薄了些,能让朝臣更清晰地看到其轮廓,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神秘与距离。自长孙无忌倒台后,皇后临朝听政已从“权宜”逐渐变成了某种“惯例”。虽然正式的“二圣临朝”称号尚未提出,但朝野上下都已心照不宣,重大政事,皇后的意见往往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此刻,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大殿。
朝会的议程,在礼官的唱喏声中,一项项进行。地方贺表,祥瑞进献,外藩朝贡……一切按部就班,却又隐隐透着不同。往年在这些环节中常常跳出来发表意见、甚至对皇帝决策提出异议的某些关陇老臣,如今要么消失,要么沉默。整个朝会的节奏,似乎完全掌握在了御座之上,以及……珠帘之后。
终于,到了最重要的环节——封赏与任命。
宦官展开长长的绢帛诏书,用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宣读:
“……自去岁河东巨案以来,朝廷整肃吏治,扫除积弊,气象为之一新。有功者赏,有能者擢,此乃朝廷励精图治之本。特擢升如下:
侍中、同中书门下三品许敬宗,加光禄大夫,晋爵高阳郡公,仍领吏部尚书,总掌铨选。(许敬宗成为文官之首,掌握人事大权)
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右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加镇军大将军,晋爵宿国公,总领北衙禁军及部分南衙卫士。(程务挺掌握京师核心军权)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瑾,晋为尚书右仆射,仍兼吏部侍郎、知制诰,加银青光禄大夫,晋爵梁国公,总理新政事宜,协理朝政。(李瑾拜相,成为最年轻的宰相之一,权力达到新的高峰)
御史大夫崔义玄(支持新政的山东士族代表),加金紫光禄大夫,仍领御史台。**(控制监察机构)
刑部尚书换为刘祥道(寒门出身,以刚直著称),大理寺卿换为……**”
一连串的擢升任命,如同重新排列的星辰,勾勒出一幅全新的权力图谱。许敬宗、程务挺、李瑾,这三个在扳倒长孙无忌过程中立下大功、也最得武媚娘信任的臣子,占据了行政、军事、新政推行与协理朝政的核心位置。原本被关陇集团把持的宰相班子、关键部寺、监察司法系统,被彻底洗牌,换上了支持新政、或至少保持中立的力量。一批在河东案、新政推行中有功的寒门、庶族及山东江南士族官员,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拔。
这份任命诏书,毫无疑问地宣告了一个新的权力核心的形成,也标志着皇权(或者说帝后联合的权力)对朝廷的控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关陇集团作为一股能够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势力,已基本退出历史舞台的中心。
“臣等,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许敬宗、李瑾等被擢升的官员出列,跪拜谢恩,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们的崛起,不仅仅是个人仕途的飞跃,更代表着一种新的**力量的抬头,一种打破门阀垄断、凭才干和“站队”获取晋升通道的可能。
而那些尚未被波及、但明显感受到风向已变的原关陇集团成员或中间派官员,则纷纷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复杂神色。有羡慕,有嫉妒,有恐惧,也有暗自盘算着如何向新贵们靠拢。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公开质疑这些任命,更无人敢为倒台的长孙无忌**发声。绝对的权威,在血与火的清洗之后,初步建立。紧接着,皇帝李治,在短暂的停顿后,用他那依旧有些中气不足、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宣布了另一项重要决定:
“朕自嗣位以来,夙夜忧勤,然国事繁芜,天下至重。皇后武氏,淑德彰闻,明敏多智,自辅政以来,赞襄机务,匡正得失,于国于民,功不可没。今特旨:自即日起,皇后可与朕同御紫宸殿听政,所有章奏,皆可与闻,重大事宜,共同裁决。百官奏事,称‘陛下、皇后殿下’即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同御紫宸殿听政”、“共同裁决”、“称陛下皇后殿下”这些字眼,还是让许多恪守传统礼法的老臣心头剧震。这几乎是以正式诏书的形式,确认并扩大了武媚娘临朝听政的权力,使其从幕后正式走到了台前,与皇帝“共治”天下。“二圣临朝”的格局,在扳倒最大的内部政治障碍后,终于水到渠成,得以确立!**珠帘之后,武媚娘微微欠身,声音平和而清晰:“臣妾,谢陛下信重。必当竭尽心力,辅佐陛下,共理朝政,以安社稷,以福黎民。”
她的姿态依旧恭谨,但谁都听得出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巨大力量。从感业寺的尼姑,到昭仪,到皇后,再到如今与皇帝同御紫宸殿的“二圣”之一,这条路,她走得艰辛,却也走得无比坚定。扳倒长孙无忌,不仅仅是为旧怨复仇,更是扫清了她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块绊脚石。
李治看着珠帘后的身影,眼神复杂。这诏书,是他的决定,也是大势所趋。他需要她来制衡、来治理、来推行那些他认同却又感到棘手的改革。但同时,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与警惕,也在心底悄然滋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元舅”阴影下,也可以依赖“贤后”辅佐而无需过多操心的皇帝了。他必须真正直面这个与他共享权力、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为强势和果断的伴侣。
朝会在一片微妙而肃穆的气氛中结束。百官行礼退出,许多人心中都明白,大唐的天,真的变了。**一个属于“二圣”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
退朝之后,甘露殿。
这里的气氛与外朝的肃穆不同,带着一种亲密却又暗藏机锋的微妙。李治已褪去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服,倚在榻上,显得有些疲惫。武媚娘坐在他身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参茶。
“陛下今日在朝上,气度威严,群臣慑服。”武媚娘将茶盏递过去,语气温和。
李治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半晌才道:“威严?只怕在有些人眼中,朕不过是借皇后之力,行鸟尽弓藏、刻薄寡恩之事罢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武媚娘眸光微闪,语气却依旧平静:“陛下何出此言?长孙无忌罪有应得,证据确凿,朝廷依法惩处,何来‘刻薄寡恩’?若非陛下圣心独断,力排众议,此等蠹国巨奸,如何能伏法?陛下这是为社稷除害,为祖宗基业清障,乃明君圣主之举。些许迂腐之言,何足挂齿?”
李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至少站在朝廷法度和国家利益的角度是对的。但他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并非全然来自外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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