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天穹像破碎开洞的蛋壳,蛋壳边缘,黑色的业潮之水如同天河倒卷,挟着万钧之势倾泻而下。瀑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狠狠撞击在禁地大地之上。

黑水溅起百丈高的巨浪,随即迅速蔓延,淹没草地,淹没石径,淹没一切生灵的立足之地。业潮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龟裂,连空气都发出被侵蚀的滋滋异响。

然而,这只是开始。

业潮忽然沸腾了,水面剧烈地翻滚,鼓起一个又一个足有人高的巨大气泡。它们晃悠悠地膨胀,表面流转着不详黑芒,随后“啵!啵!啵!”

气泡接连破裂,水花四溅,一具具漆黑的人形生物从业潮中站起!它们无面无相,手握各式由业力凝结的漆黑法器——阵盘、重锤、长刀、古琴,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亡灵军团,密密麻麻,令人窒息。

风见眠坐在凭空凝聚的浮空椅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悠闲得仿佛在观赏一出好戏。她朝观星塔的方向随意一挥,军团齐刷刷淌着黑海,逼近孤零零耸立海中的观星塔。

“瓮中捉鳖,”风见眠笑嘻嘻地晃着脚,五只眼弯成愉悦的弧度,“本来你们还能给我造成点麻烦的,可惜,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啦。”

“是吗?”

一道声音,极轻,却像一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入风见眠的耳膜,那是她至深的梦魇。风见眠面色刷白猛地弹起,业潮疯狂从她五只眼中涌出,迅速缠绕交织,试图将她裹成一颗密不透风的黑球。

在漆黑瀑布、漆黑地面与漆黑军团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抹锋利的冷白。可当眼睛看见的时候,它已至身前。黑水护罩已经极快,但还是慢了。

“噗嗤”一声,冷白穿透了风见眠胸膛,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织玄天尊,不禁喷出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地倒飞出去,摔入那片五色星空阵中。

蔚天双手持剑,将她牢牢钉在剑刃之上,冷脸寒霜,双掌光华大绽,伶俐的剑光在风见眠体内驰骋、撕裂,与她一同在天衍穷观阵里急速下坠。

风见眠是无心人,寄生的人类□□只是一具躯壳,真正的神魂本体定会在肉身死亡时脱体而出,但硬吃了素问剑全力一击,她已无力回天。

坠落的势能带起狂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风见眠在狂风中瞳孔放大,气绝身亡。就在同一刹那,一道透明的魂影从死去的肉身拔起,如一缕幽烟,朝上方出口疾飞!

早已等候多时的蔚天立刻拔出剑刃,对准那道透明的风见眠一挥!弧形剑光飞驰而去,正中逃跑的魂,只听那道魂嘶吼着:“九歌,沐阳——!”在空中迅速消散。

噪音消失,蔚天剑尖重新对准了死去的肉身,声音里是极致的冷酷:“别装了,那只是一个分身。”

更加凝实的魂体从亡身窜出,风见眠的五只眼仍在汩汩流淌着黑水,她死死咬牙,脸上再无从容:“你究竟何时突破的封印?!还潜入我阁!”

“这表情倒是不错。”蔚天双指闭拢,自上而下抹过长剑,剑身泛起一层耀眼的白芒,那是浓烈到凝成食指的剑意。剑意虚影沿着剑身迅速膨胀、疯长,待他甩剑时,已化作能捅破天幕的擎天巨剑!

风见眠牙齿都要咬碎了,目中黑水迅速凝聚成重重护罩。蔚天神色自若地横扫,庞大的剑意砍在那流淌的黑色茧上,茧团仿佛一张薄纸,应声破裂,碎片四散。

但在四散的碎片下,又是一层无形的屏障,而后是金色的圆罩,再后是震颤的声波护罩……蔚天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剑意,擎天巨剑泛着冷光,势如破竹地撕裂风见眠一层又一层防御,炸裂的光芒照亮了悬挂天穹的漆黑瀑布。

“蔚天,你不就是想去找师父,替他报仇嘛!”掩盖在数不清的护罩中,风见眠双手舞出残影,释放一个接一个防御法器,“你这段时间也就只查出谁害了他,但我知道你师父在哪,也知道林雪川为何要害他——你不想听吗?”

蔚天的动作微微一顿,风见眠感知到了那瞬间的犹豫,正要张口——咻!成百上千道虚幻的剑影,骤然刺向左上方空中!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剧烈波动,显出隐蔽的黑水,而后被切成千万片消散。

剑影们齐齐调转矛头,死死锁定住风见眠,她进退无路。蔚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

观星塔内,黑色军团配合着黑海腐蚀,已经将无门无窗的石塔咬开一个偌大的豁口,源源不断的黑色军团仿若潮水,试图涌入塔内。

夏鸣注意力高度集中,提着魂剑一只接着一只砍着扑来的敌人。她神识彻底铺开,如同无数只无形的触手蔓延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璇玑在后方飞速念诀,阵纹在她脚下层层叠叠地亮起,李云生的拂尘在身边扫荡,将靠近的敌人搅成碎片。

远方,一处远离主战场的角落。

那里聚集着数十个黑色人形,它们围成圆形,齐声念诵着某种令人头晕眼花的咒语,随着它们的吟唱,一道粘稠的、散发着浓烈不详气息的复杂阵法,正在观星塔上缓缓勾勒。只是用神识扫过,便感觉难言的躁狂从心底升起。

不能让阵法成型,但夏鸣光是抵御军团毫无间隙的入侵,就已拼尽全力,只能眼睁睁见着最后一根线条缓缓合拢——

就在此刻,一柄拂尘冲天而起!撞入上方的黑色邪阵,清冽的白芒顺着阵法线条急速侵染,浓稠的乌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淡化,当最后一抹乌色转化为白,所有阵纹同时崩解,化为光点,消散在空中。

夏鸣狠狠松了口气,对着身侧李云生用力点点头,转身劈散了要越过她冲向璇玑的人形,高声喊道:“还没开好吗!”

璇玑念诀速度更快,若说先前还只是流利,此刻就是被逼到极限,连一丝气口都没留。

黑海里气泡仍然在不断鼓起,炸开,生出新的人形。夏鸣左手一抓,神识被编制成锋利细线,如同蛛网拦在人形前方。噗噗噗!冲来的人形瞬间被割成千颗水滴落地,观星塔干净的地板染上一摊又一摊黑泥。

然而黑泥中,又冒出一只气泡,放大破裂,一个新的黑色人形从中跃出。它手持长枪,狠狠刺向夏鸣,夏鸣迅速退后一步,凝魂为盾,挡住了杀气腾腾的一击。

李云生默默收回凝结道术的左手,拂尘一挥,猛烈的罡风吹起,粘稠业潮不甘心地拉扯着地板,终究敌不过道门罡风,被剥离卷起,狠狠刮向塔外。

“干得好!”夏鸣短促地喊着,只要能控制住这些业潮,他们就能守住这座塔,等到仙阵开启,风见眠就再也无法驱动这些军团。

遍在观星塔的神识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危机感,夏鸣来不及思考,一把拉扯神识化身圆罩扣住璇玑。

“轰隆——!”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刺目白芒在塔内炸响,白芒散去,一名身姿高挑的女子浮空踩在阵法之上,手中白色纹路的攻击阵消散,她目光如刀,直直盯着罩内的璇玑,双掌翻飞间,灵力光点迅速聚拢,组出更为凝练致命的阵势。

“回燕,我要你死!”她面目狰狞,压根没有正眼看夏鸣与李云生,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除了璇玑。

夏鸣一口吃掉聚魂丹,脑中翻涌的震痛终于平复。李云生一个闪身来到女子身前,几下交手压制住了她,厉声喝道:“你是谁!”

“滚开,放开我!”女子疯狂甩动身体挣扎,依然死死盯住璇玑,“回燕,你这个龌龊的人渣!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你是……”李云生紧皱的眉忽然松开,“陶如梦?”

璇玑掀开眼帘,盯着不远处被扣押的姐姐,唇瓣颤抖。

突然之间,大地震了三颤,天空晃了三下,夏鸣左右摇摆,匆忙抓住结成网的魂丝,费力地稳住身子,放眼望去。

军团陷入诡异的凝固,下一秒化成黑水泼洒一地,原本如沸腾般不断冒泡的业潮之海,也难得陷入了死寂。

透过观星塔被侵蚀的豁口,夏鸣看见天衍穷观阵流转的星空中,一束极其明显的乌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风见眠的声音如惊雷炸响,瞬息间已传了千万里:“是蔚天!救我!”

但只是转眼间,一道双刃的白墙,如同天罚降临。它所过之处,纵使是仙阵中流转的星空,也被硬生生撕裂开无数可怕的豁口,咸腥海水灌着涌入,就像喷血的狰狞伤痕。

白墙直劈向那道攀升的乌光,风见眠神色癫狂,两掌“啪”地一声合在一起!

天地静默了一瞬,而后密密麻麻的半透明丝线在空中显形。远望过去目之所及处,它竟遍布天地,仿佛能与那天罚般的巨剑分庭抗礼。

“不好,她要夺取众生神魂!剑仙,阻止她!”李云生爆喝出声,手臂用力投掷,拂尘化作刺目的白芒,飞向那抹乌光。

半透明的丝线如同蔓延般在天地四方飞窜着浮现,在这处战场目不能及的远方,天机阁、紫薇城、星落城,位于天机阁治下的所有城市、小镇、村庄;甚至连青云剑宗治下的城垣山野、西域默原的城邦漠地,无论其人是在杀人越货、盘膝修炼、谈情说爱、争吵呐喊,只要眉心有一根丝线连向天上,此时全都像被摁下关机键,陷入停滞。

那根丝线,名为魂网。在最普世的故事中,织玄天尊散九成神魂归入天地,供凡俗众生在天涯海角就能联络思念之人,供世间生灵足不出户就能寻摸探索惊奇秘境。

天机阁赞颂织玄天尊的无私大爱,将这神识之网以零门槛、免费赠送法镜的形式,四处传扬。青云剑宗默许魂网的张结,默原阴阳殿、仁心斋,对魂网遍布景象睁只眼闭只眼。

此种行径持续了数百年,天地间九成九的生灵,眉心皆连上了一枚半透明的细丝。

望着几乎密不透风、将天地晕染为层叠半透明重影的魂网,夏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的眉心也伸出一根细丝。内视识海,原来那牢牢被千变万化金光罩拦在外的神识,延伸出了那条通向风见眠的线。

这根丝线骤然膨胀又极速收缩,就像只有生命的吸血虫,变换着角度与千变万化死磕,试图找出它任何一丝破绽,使劲用力吸榨什么。但它能吸到的只是千变万化坚硬的壳,动摇不了她的识海空间。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夏鸣后背,她丝毫不会怀疑,只要金罩破开,风见眠的神识能把自己的识海吸得一干二净,轻易地就像用吸管喝一杯饮料——不管她如何挣扎。

等等,她还被蔚天评价过,现在能强过许多门派长老,那那些实力不如自己的,岂不是?

似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几乎要重叠成实质的满天魂网,一起鼓动。“砰咚”,震撼天地的强烈心跳回荡,钻入每一个生灵的耳朵。

魂网连接的末端,凝固的修士、凡人,男、女、老、少,在心跳齐响后,离天机阁最近的一批人,仿佛被镰刀拦腰斩断的稻谷,一个接一个跪倒、扑地。

遮天蔽日的半透明光团沿着丝线飞向风见眠,夏鸣眼神敏锐,注意到线中传导的哪里是什么光团,分明是一个又一个满面痛苦的神魂,甚至其中有不少眼熟的面孔,是天机阁的弟子们,他们正在从脚至头逐渐液化,从正常的人形,变成一滩滩晶莹的魂力营养液!

自风见眠爆起、魂网显形、吸取众生神魂不过短短瞬息,甚至就连这转化也快得异乎寻常,夏鸣来得及看,却来不及动作。

尖锐的爆破音瞬间刺穿耳膜,拂尘流光携带惊天气势,在空气爆破的尖啸声中穿梭,原本柔顺光滑的长毛瞬间炸出千万条,每一根毫毛都精准扎透了风见眠的神识丝线。

如同装满水的缸被砸破,被困在其中的神魂顷刻从魂网中流出,一离开恐怖的地狱,哪怕只剩半个头,都好似被无形大手捏塑,即刻重新获得人身,并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倒飞而出,逃回自己的肉身。

只剩下不到半成的魂力液体,顺着没被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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