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枝回屋里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干净的陶罐来,罐子不大,是她从村里带来的,之前装过腌菜,洗干净了一直空着。她抱着陶罐出了院门,往巷口外头的街上走。黄昏的县城热闹,卖菜的收摊了,可酒肆食铺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经陆续点起来了,昏黄的灯和暮色混在一处,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找到一家挂着酒旗的小铺子,门口竖着一块木牌。铺子不大,柜台后头一个胖掌柜正拿抹布擦酒坛子,见她进来,笑了笑问:“姑娘打酒?”
许青枝把陶罐放在柜台上,问:“桂花酒怎么卖?”
“一斤四十五文。”
许青枝在心里头算了算。请人吃饭,太便宜的酒拿不出手,四十五文一斤的价钱算是适中。她点了点头:“打一斤。”
掌柜接过陶罐,从柜台底下抱出一只酒坛来,揭开坛口的红布,一股子桂花的甜香就散了出来。他拿漏斗对准罐口,稳稳地倒了一斤进去,酒液清亮,隔着陶罐都能闻到那股子香气。掌柜把罐口用布塞紧了递回来,收了四十五文铜钱。
许青枝付了钱,正抱着陶罐要走,忽然瞥见柜台一角摆着一只木盘,上头搁着一块卤肉和半只猪耳朵,酱色油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站了一下,问了价钱。掌柜说卤肉八文一两,猪耳朵六文一两,她想了想,让掌柜切了半斤卤肉,半斤猪耳朵,拿干荷叶包了,合在一起又添了五十多文。掌柜算了一下,把零头抹了,拢共收了她四十五文打酒加上五十五文卤肉猪耳朵,刚好一百文。她把荷叶包和陶罐一手一个抱着回了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井旁边已经摆开了一张方桌,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锅里的菜装了盘,碗筷在桌上摆好了。周淑娘正弯腰往桌边放一碗炖菜,林秀兰在摆筷子,她儿子蹲在井台边上玩水,被林秀兰喊了一嗓子才跑回屋里坐好。角落里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瘦高男子,穿着一件短褐,肩头磨得有些薄了,一看就是常年挑担子走街串巷的。裁人正是孙货郎,他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没坐下,看见许青枝进来,朝她点了点头,腼腆地笑了一下。
许青枝估摸着他就是后院那个姓孙的货郎,也朝他点了点头,把陶罐和荷叶包放在桌上,解开了荷叶包,酱色的卤肉和油亮的猪耳朵露出来,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林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青枝妹子,你也太破费了。”
许青枝摆了摆手:“头一回来,往后住的日子长了,麻烦大家的地方还多着呢。”
林秀兰端着一碗菜从厨房出来,见了许青枝,朝那年轻男子努了努嘴:“青枝妹子,这是小孙,住在后院那间偏屋的。你叫他孙大哥就成。”
许青枝朝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孙大哥。”
孙货郎应了一声,脸上带了一点不自然的红,朝她笑了笑。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皂衣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只布口袋,看见许青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了一抹笑来:“还真是你!昨儿秀兰说新搬来的是个姓许的妆娘,带了妹妹两个人,我就想着八成是你。”
许青枝抬头一看,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赵大哥?这可真是巧了!”
来的人正是赵勇。几个月前在村里替她勘验立户的那位差役,许青枝对他印象一直不错,公门里办事的人,能像他这样不拿架子不刁难的,不多见。
赵勇把布口袋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还真是缘分。”他笑了笑,又打量了她一眼,“立了户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到县城来做妆娘了?”
“托赵大哥的福,混口饭吃。”许青枝应道,“搬来县城就是想多接些活计。”
赵勇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林秀兰又从厨房端了一碗菜出来,看了自家男人一眼:“行了行了,回头再唠,先过来帮忙端菜。”
周淑娘这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炖菜搁在桌中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院里的人,又看了看院门方向:“张阿婆她们也该回来了吧?”
“估摸着快了,”林秀兰把筷子在桌上摆好,“钱月娥今儿接了三家的活,这个时辰差不多该收工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了。三个人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背微微驼着,有些费力地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盘,身子壮实,两只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手臂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脸上带着一股子干活回来之后的倦意,但精神头倒还好。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根羊角辫,看着和青叶差不多大,一进门就闻到满院子的饭菜香味,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桌上瞟了好几回。
周淑娘迎了两步过去,伸手扶了一把张阿婆的胳膊:“老姐姐,今日腰可疼?让你多歇两天你也不肯。”
张阿婆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歇不住,一天不干活就浑身不自在。”她说着看了一眼桌边的许青枝,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青叶,脸上堆出一点笑来,“这就是新搬来的姑娘吧?好,好,院子里添了人,热闹。”
许青枝连忙叫了一声张阿婆。张阿婆点了点头,在周淑娘搀着在桌边坐了下来。钱月娥跟在后头,拉着周巧玉过来,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卤肉和猪耳朵上,嘴里的话已经招呼上了:“哟,今儿这桌饭可丰盛,青枝妹子破费了吧?别站着呀,快坐快坐,往后住一个院子里,热闹的日子多着呢。”
许青枝应了一声,招呼青叶在她旁边坐下。林秀兰已经在桌对面坐下了,她儿子赵天赐挨着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玩。林秀兰目光往钱月娥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没有说话,拿手把儿子手里的筷子按住了。
钱月娥瞧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一边落座一边说:“哎呀,秀兰妹子今儿怎么不说话了?往常咱们院里吃饭你话最多,今儿是嫌我们回来晚了,还是嫌我们没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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