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有些故事没有句号
1.
落地时，我已在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之中了。在这附近，我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我便顺着这股寻觅着，穿过杂乱草丛，最终在一处坍塌过半的老旧废墟里，看见了一道身影。
是八娃。
近看八娃，已然垂垂老矣。皮毛早已没了光泽，四肢微微发颤，神情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察觉到动静，八娃只是艰难地抬了抬眼皮，扫了我一眼，随即又缓缓垂下脑袋，蜷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曾属于犬类的警惕、活泼、机敏，在它身上荡然无存。此刻的八娃，已是一只行将就木、油尽灯枯的老犬。
我走上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八娃又伸出舌头温柔地舔了舔它，看看能否唤起它的精气神。可八娃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继续趴着。片刻后，它才拼尽全身力气，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挪地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低头舔了几口溪水，又拖着沉重身子，折返回来继续卧倒。
见此情景，我心中自是了然，它离家多日，定然是又渴又饿。
看着这潺潺流动的小溪，溪水清澈，游着不少小鱼小虾。我跃入水中，一番折腾，叼回了两条鲜活的小鱼，轻轻放在八娃的面前。可八娃只是艰难地瞥了一眼，便扭过头，并丝毫没有进食的欲望。
有些失落，但也彻底明白，八娃的生命真的走到了尽头，如今的它，连咀嚼进食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是出于同类的关心，当时我就想陪着它。为此那一夜，我没有离开。即便八娃没有什么气力搭理我，我也想和这只暮年老犬一同守着这片荒寂的废墟。
慢慢地，我也感觉有些疲倦，眼皮缓缓搭拉了下来……
忽然间，我被一阵温热的触感惊醒。睁开眼，看见了八娃。这会天色蒙亮，八娃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望向东方，它在示意我一同去看日出。
看着朝阳缓缓挣脱地平线，金色光芒铺满这片地，我心中百感交集。在八娃的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求生欲。可这份求生欲，并非是贪恋世间的烟火，而是放心不下独留在家中的老肖。
从记事开始，老肖就是它的全世界。三世轮回，它的生命里，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主人。
日出落幕，天光彻底大亮。我打定了主意，想要劝说八娃跟我返回村子。我率先迈步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可八娃并没有动弹。我又尝试朝着它轻声吠叫，示意它跟上。八娃只是抬了抬眼，依旧固执坚守原地。
它的心意已然定死，铁了心要在这片无人的荒野里，独自走完最后一程。
几番尝试无果，我深知硬劝是行不通了。思索片刻后，我决定改变思路：既然劝不动八娃，那就去找老肖。
2.
打定主意后，我不再停留，寻着当时八娃走来时留下的气息一路前往。这一路上，我才惊觉，这片废墟距离村子足足有三公里之远。一只病痛缠身、垂暮年迈的老狗，硬是拖着残躯，走了整整三公里，躲到这样偏僻无人的地方。
心底生出一阵酸涩。八娃太爱老肖，爱到拼尽全力，也不愿让老肖看见自己离世的模样，不愿让看到老肖为自己落下一滴眼泪。
终于，到达了村头处。
走进村子，我便寻觅着空气中残留的八娃的气味，挨家挨户在门口停留辨认。最后，停在了一间老旧的土屋门前。
屋门半掩着，缝隙里能看到屋内景象。老肖独自坐在一张旧木床上，背对着门，身形落寞，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地面上摆放着几个狗咬胶，表面沾满了风干口水痕迹，想来那是八娃平日里最喜爱的玩具。
我对着屋内轻轻吠叫了几声，想告知老张我的到来。
屋内老肖闻声，身体猛地一僵，立刻起身走至门口，一把推开了半掩的屋门。可当他与我四目相对时，我发现他眼中瞬间燃起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表情写满了失望。
老肖定了定神，看着我温和说道：“你这小家伙，怎么也到处乱跑？快回家去吧。我家八娃也是这样，跑出去就不肯回来，我找了它整整一个星期，到现在都没半点消息。”
说话间，老肖的眼眶已经泛着泪花。他强挤出一抹笑容，低声自语：“我猜啊，它就是贪玩，在外头野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此刻的我，心中焦急万分。天知道我有多想开口告诉老人，已经找到了八娃。无奈之下，我只能擅自冲进屋内，一口叼起地上一枚八娃的狗咬胶。
“哎，你这皮的咧！”老肖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这可是八娃的心爱玩意儿，等它回来见东西被叼走，可要闹脾气咯。”
真把我急的呀！老肖看来还是不清楚我的用意。我放下口中的狗咬胶，用我前爪反复扒拉着玩具，并对着老肖吠叫了几声，不知老肖这次能否明白？
一次、两次、三次……终于，老肖看着我这来回举动，渐渐回过神来，虽然有些压抑，但他还是试探着开口，颤抖的问到：“你这娃……你是想说，你见过俺家八娃了？”
我立刻接连发出几声吠叫，明确回应了老人的问题。事不宜迟，我先一步冲出屋门，回头吠叫示意老肖跟上。
老肖压下心底的忐忑，跟着我出发了。我顺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带着老肖朝着三公里外的荒野废墟而去。
3.
可当我们抵达方才的位置时，原地却空空如也，不见八娃身影。
出于我对同类的了解，八娃估计是刚刚嗅到老肖赶来的气息，趁着间隙，躲起来了。
希望落空，老肖双腿一软，颓然地瘫坐在溪边石凳上，满脸失落与疲惫。连日寻狗的奔波、内心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不对，这八娃气息分明还很明显，它绝对在附近！
我感受到气息似乎集中在旁边的林丛内，我寻觅进去，几番周转，终于在一处阴暗角落里，找到了蜷缩在此的八娃。
此刻八娃浑身微微发抖，显然是内心充满了不安。这会，我绝对不能离开，一旦走开，这只执拗的老犬一定会再次逃离。于是我尝试着朝着老肖所在的方向，吠叫了几声。
也许是经过了方才的指引，老肖似乎对了有了几分信任。听见我的声音，他便循着到此处来，终于见到了这几天日思夜想的身影。
在与八娃四目相对瞬间，老肖积攒了数日的情绪彻底崩塌。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将八娃紧紧拥入怀里。
“你这个瓜娃咧……你咋跑这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老肖抱着八娃，哽咽着说。
老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抱着怀中的老狗，说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真心话：“我心里都明白，我知道你为啥非要往外跑。在你之前，我养过两条狗，性子和你一模一样，一样的倔，一样的瓜。它们走到最后，也和你一样，怕我伤心，就偷偷离家出走。”
“可你咋就这么瓜呢？我如今年纪也大了，一辈子风风雨雨走过来，生离死别这些事，我早就看通透了。我知道你活了十七年，早已是高寿，寿数到了，我也能坦然接受。”
“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陪在你身边，亲手送你最后一程。我想看着你安安稳稳地离开，而不是让你孤零零地死在外面。你忍心让我再经历一次这样的遗憾吗？瓜娃。”
一番肺腑之言，道尽了半生牵挂与不舍。
此刻，我的内心深受触动。众人都说八娃性子执拗，可眼前的老肖，又何尝不是如此？嘴上嗔怪着八娃任性，心里装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疼爱。他们互相深爱，却又都想着把离别之苦独自扛下。
就在这时，原本萎靡不振的八娃，虚弱地抬起头，温柔地舔去老肖眼角的泪痕，低声呜咽着。那声音像在心疼，也像在认错与承诺：我不会再独自离开了，我这就回家。
4.
就这样，老肖抱着八娃，而我紧跟其后，一起回到了村里。
老肖将八娃抱进屋，安顿好后，便来到门前看着我，脸上带着释然又感动的泪水。
“小家伙，先前是我误会你了。这一次，真的谢谢你。”他打量着我，想必应该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毛色发量，身形壮实，不像流浪在外，便温和地催促道，“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有家的，快回去吧，家里人肯定要着急了。”
也是，既然已经妥善处理好这桩任务，那也是该回天堂了。我便朝着村口方向跑去，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老肖站在院门口朝着我挥手送别，而屋内的八娃，也拖着虚弱的身子慢慢走到门槛边，抬着头望着我。
我对着他们轻轻吠叫了两声，愿他们能够珍重。
可我一路行至村口，那道往日接引我返回天界的灵光，并没有出现。我忽然感觉到，也许这场任务，还没有真正结束。
但如今我不合适再折返到老肖家中，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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