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淮南怔了半晌,心里头还是恍恍惚惚的,只觉着自己置身梦里一般。

她将那册子掩了,低声道:“这上头写的,这样要紧。你须得寻个稳妥去处藏了方好。倘或叫人瞧见了,可不是好玩的。”

“我既带了来,便是放心的。”蒋相墨道,“我那屋里是放不得的。我那奶娘手脚忒勤快,三日两头便来替我收拾,任是什么也藏不住。我记得你屋里有个暗格,且先收在那里罢。此事再不可向旁人提起,便是贴身伺候的丫头也休要走漏半个字。这册子日后自有大用。”

冯淮南听了,点点头,也不多言,起身趿了鞋,踱到里间,搬开一只妆奁匣子,在墙根底下摸索了两下,揭起一块青砖来,底下却是个小小的暗格。她将那册子轻轻放进去,依旧把妆奁匣子挪回原处。

蒋相墨又正色瞧着她道:“此事急不得。我如今要的,是你全然的信任,差一分也不成。待这册子上的事应验了,你对我再无疑虑,那时我才与你细细再说不迟。”

冯淮南点头应道:“若文守中的事果真如这册子上所言,我自然再不敢疑你。你把后头的事一桩桩都说与我听,我必定与那严家二郎断了,决不食言。”

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蒋相墨心里也自难受,便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南姐儿,别怕,有我呢。我如今本事可大了,自有法子的。”

冯淮南虽年长蒋相墨两岁,可此刻竟生出一种错觉来,只觉自己在她跟前,倒像个妹妹一般。转念一想,她若真是打建昌十七年回来的,算来也该二十出头了。这么想着,心里便安稳了许多,那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略略放下了些。

过了两日,便是楚王寿辰,蒋重也从外头回来了。蒋相墨听说阿爹回来了,便从屋里冒冒失失冲了出来,才跑到前厅,就瞧见蒋重坐在椅子上,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她鼻子一酸,也顾不上行礼,几步抢过去,一头扎进蒋重怀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衣裳,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蒋重被她这一下撞得往后仰了仰,一只大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笑道:“哟,这是怎么了?爹不过出去几日,就想成这样?”低头瞧见怀里这丫头哭得伤心,又好笑又心疼,便拿袖子替她抹脸。

蒋夫人站在一旁,哎哟了一声,道:“这孩子,都及笄了,反倒愈发娇气了。”嘴里虽埋怨着,眼里却全是笑意。她手里还端着一只药膏盒子,因蒋重晒得皮肤发红,她正替他抹着药膏,这么一来,药膏便蹭了蒋相墨一脸,倒像只花了脸的小猫。蒋重夫妻俩瞧着她这副模样,倒也不曾责怪,心下软软的,只指着她的脸掩着嘴笑。

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了早食。蒋重一边吃,一边跟蒋夫人说路上的见闻,蒋相墨坐在一旁,筷子夹着胡饼,耳朵却竖着听父亲说话。蒋重夫妇见她托着下巴听得极认真,不由感慨,说这孩子倒是变了,倒有耐性听这些了,不似平时毛毛躁躁的,一时又感触女儿懂事了些,这一顿早食便吃得极慢。今日是姑父生辰,蒋夫人催了她好几回,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回房梳妆去了。

蒋相墨坐在妆台前,任云简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一张脸,云简拿梳子一下一下通着她的长发,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嘴里嘟囔道:“小娘子,这都好几日了,二公子都没来找你。今日王爷生辰,必能见着的。好好赔个不是罢,这事原是你不对,你那天说话也太急了些,连我都瞧不过去。”

“你才多大,倒跟个老妈子似的管东管西。”蒋相墨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你们平日里是吃拿了他多少好处,一个个偏向他说话。”

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却知道云简说得不差。那日她确实是急了,只顾着八字不能流出去,却忘了在谢元佑眼里那是什么意思。一想到待会儿要在楚王府见着谢元佑,她便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罢了,给他赔个不是罢。

云简接过簪子,替她簪好,又拿了胭脂膏子替她点了点唇,退后半步端详了一回,满意道:“小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待会儿见了二公子,好好同他说,他性子好,准保就不恼了。”

蒋相墨不耐烦听云简絮叨,心里却想着那文守中的事。算算日子,该是要东窗事发了罢。她正出神,蒋夫人又打发人来催,她方起身理了理衣裳,随母亲出了门。

楚王府坐落在皇城御街西面,朱门铜环,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匾额,两旁的石狮子比蒋宅门口那对足足高出一个头。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已排了长长一溜车马,各家女眷三三两两地从车上下来,衣香鬓影,香风阵阵,把半条街都熏得脂粉气扑鼻。这应是近来京城最为盛大的一次宴请了。原说太祖本也要来,来了反倒叫众人不自在,便也就罢了。

蒋相墨跟着母亲下了车,进了府门,一路往里走。楚王府的园子极大,今日寿宴摆在园中的湖心阁,四面环水,只用一道九曲石桥通着。远远望去,阁上挂满了红绸宫灯,把水面都映红了一片,人来人往,丝竹声、笑语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她们来得不算早,湖心阁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蒋夫人领着蒋相墨先往女眷那边去,向楚王妃请安。楚王妃是蒋家的姑母,从前就极疼这个侄女,见她来了,甚是欢喜,一把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说她前些日子病了,问她身子可好全了。

蒋相墨任由她握着手,心里欢喜。若不是人多,她真想往姑母怀里一钻。前世里楚王府满门获罪,姑母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如今姑母好端端地坐在跟前,眉眼间还是那副温柔和气的模样,她看着看着,眼眶便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去。

“瘦了些!”楚王妃摸了摸她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下巴都尖了,可是挑食啊?”

蒋相墨摇头,那些话都不用装,见着敬重的人,便自然由内而发:“姑母,我都十五了,比起旁的小娘子圆润多了。可不能像以前一样贪嘴了,只是姑母府里大厨的炙羊肉最是美味,我今日必得好好尝尝。”

“可不兴减食的。”楚王妃嗔怪道,“阿濡脸上有些肉才好看呢。”

蒋相墨听她唤自己小名,鼻尖一酸,忙抿了抿唇,把那点潮意压回去,抬起头来笑道:“姑母说的是。那我今日便放开吃,回头胖了,姑母可不许笑话我。”

楚王妃被她逗得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又握了握她的手腕,掂了掂,才放开:“这才对。你这年纪,正该吃好睡好,瘦成一把骨头有什么好?回头我让厨上多备些你爱吃的,炙羊肉管够,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蜜渍梅子,也让人端两碟来。”

她垂下眼,把那份酸楚掩了,笑道:“多谢姑母。”

楚王妃将她往前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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