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慕坪中学的教职工宿舍在老校区后面,两栋五层的灰楼,中间夹着一棵上了年纪的槐树。树龄比两栋楼加起来都老,据说是建校时从别处移栽过来的,算起来快一百年了。
正月十五这天傍晚,廖振山站在窗前,看见逄寒林从槐树底下走过。
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逄寒林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他走路不快,低着头,像是想心事,又像是在躲风。
廖振山看了他几秒钟,转身下楼。
他在二楼楼梯口站定,等逄寒林进来。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有点重。廖振山知道他最近心脏又不舒服,但从来不说。
门开了,逄寒林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不知道。”廖振山说,“就是觉得你应该来了。”
逄寒林板着脸抬头看他,眉眼间萦绕着些许戾气。他把塑料袋往前一递:“元宵。黑芝麻的。”
“你买的?”
“我煮的。”逄寒林换鞋,“生的我能拎着走一路?”
廖振山低头看袋子里的保温盒,没说话。
厨房里烧着水。逄寒林把元宵倒进锅里加热,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廖振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廖振山说,“你煮元宵的样子不像第一次。”
逄寒林没回头:“就是第一次。”
“那可能是上辈子煮过,没忘干净?”
逄寒林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凶劲儿就散了,眉眼都软下来。孤儿院的阿姨们都说这孩子看着吓人,其实比谁都好说话。倒是廖振山,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也好看,但心里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他们同一年被送到孤儿院,同一年考上师范,同一年分到这所学校。认识近二十年了。
“差不多了。”逄寒林说。
廖振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锅里的元宵翻滚。窗玻璃上蒙着雾气,把外面的暮色遮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今天席老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市里看灯。”逄寒林忽然说。
“谁?”
“教音乐的,席悯春。”逄寒林用勺子搅了搅,“坐我办公室对面那个,你见过的。”
廖振山想了想:“戴金丝眼镜那个?”
“对。据说家里挺有钱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约了人。”
“约了谁?”
逄寒林看他一眼:“你。”
廖振山没说话。
“她还说她弟弟今天也回来,那个私生子。”逄寒林把元宵全捞出来了,一边端着盘子向餐桌走,一边说,“叫什么秋。哦,席鸿秋。”
廖振山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廖振山说,“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书上吧。小说里。”
“也许吧。”
二
元宵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响,光透过玻璃一闪一闪的,在墙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影子。逄寒林吃了一个,放下勺子。
“不好吃?”
“烫。”逄寒林说,“等会儿。”
廖振山看了他一眼,低头吃自己的。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数。
“你刚才说的那个席老师,”廖振山忽然开口,“她跟你说她弟弟的事干什么?”
逄寒林想了想:“可能是想找个话题?同事之间总要搞好关系,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就不能是人家对你有意思?”
“怎么可能。”逄寒林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元宵,“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心脏病。哪有对短命鬼有意思的。”
廖振山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逄寒林笑笑,那笑容很短,像是给自己看的,“医生说能活到四十就算赚了。我今年二十六,还有十四年。十四年,够干什么?”
廖振山把勺子放下。
“够过十四个元宵节。”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廖老师,你是数学老师,不是语文老师。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够过十四个元宵节,”逄寒林掰着手指,“今年一个,明年一个,后年一个……十四个。可我不想只过十四个。”
廖振山看着他。
“那你就好好活着。”他说,“活到无数个。”
“好啊。”逄寒林欣然应允。
空气沉默了会儿。
“以后别乱说话了。这事传出去,对席老师影响不好的。”他再次张口。
三
吃完饭,廖振山去洗碗,逄寒林坐在沙发上。
这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打通了,站在厨房能看见客厅的全貌。廖振山一边洗碗一边用余光瞟着沙发那边。逄寒林靠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动作廖振山太熟悉了。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过去。
“又疼了?”
“没事。”逄寒林把手放下来,“老毛病。”
廖振山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不该吃元宵。”
“元宵怎么了?”
“糯米不好消化。你吃多了容易难受。”
逄寒林笑了:“廖老师,我怎么记得你是数学老师,什么时候转行当营养师去了?”
“我查过。”廖振山说,“你的病,我查过很多资料。”
逄寒林的笑收了收。
“你查这个干什么?”
廖振山没回答。
窗外又是一阵烟花响,嘭嘭嘭的,像是有人在放连珠炮。逄寒林偏头看了看窗外,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振山,”他忽然说,“你说咱俩上辈子认识吗?”
廖振山转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有时候看见你,就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比二十年还久。那种感觉……不是熟悉,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那你说上辈子咱俩是什么关系?”
廖振山想了想:“你是我学生。”
“滚着。”
“或者我是你学生。”
“那还差不多。”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逄寒林忽然捂住胸口,眉头又皱起来。
廖振山的笑立刻收了。
“药呢?”
“在口袋里。”
廖振山伸手去他羽绒服口袋摸,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又去倒水。
逄寒林接过水杯,把药吞下去,靠在沙发上喘气。
廖振山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逄寒林说:“吓着你了?”
“没有。”
“骗人。你脸都白了。”
廖振山没理他。
逄寒林侧过头看他。灯光下,廖振山那张脸确实比刚才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振山。”
“嗯。”
“我真没事。”
廖振山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办法。”
四
烟花渐渐停了。
九点多的时候,有人敲廖振山的门。
两个人对视一眼。逄寒林住三楼,廖振山住四楼,一般没人来敲他的门。
廖振山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是那种在大公司里待着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打量什么。
“请问找谁?”
“廖振山老师?”那人笑了笑,“我是薄野明,玄晖集团的行政总监。沈总让我来送点东西。”
廖振山愣了一下:“沈总?”
“沈烬。玄晖集团的总裁。”薄野明递过一个纸袋,“他说今天是元宵节,让我给慕坪中学的几位老师送点节礼。您是其中之一。”
廖振山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不对,元宵节送月饼?他抬起头。
薄野明笑了笑:“这是沈总的意思。他说礼多人不怪,月饼元宵,都是圆的,差不多。”
廖振山没说话,表情却是一言难尽的。
逄寒林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廖振山身后。
薄野明看见他,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逄老师也在?那正好。您的礼在车里,我这就去拿。”
逄寒林说:“不用了,我俩吃一盒就够了。”
薄野明看了看他们两个,笑了笑:“行,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二位元宵快乐。”
他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的,很稳。
廖振山关上门,和逄寒林对视一眼。
“玄晖集团?”逄寒林说,“干什么的?”
“不知道。”廖振山把纸袋放在桌上,“沈烬……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新闻里?慕坪市的富豪榜?”
“也许吧。”
逄寒林打开纸袋,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包装很精致,烫金的字,写着“花好月圆”。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个月饼。
“真是月饼。”他笑了,“这沈总是个妙人。元宵节送月饼。”
廖振山站在旁边,没笑。
“怎么了?”
“没什么。”廖振山说,“就是觉得……这个沈烬,他怎么知道我们?”
“也许是学校跟企业有合作?”
“没听说。”
逄寒林想了想,把盒子盖上。
“管他呢,反正没坏事。”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不早了,我该走了。”
廖振山说:“我送你。”
“不用,就楼下。”
“我送你。”
五
两个人下楼,走到槐树底下。
月亮很圆,挂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中间,照得地上亮堂堂的。逄寒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廖振山的影子挨在旁边。
“药带了吗?”
“带了。”
“明天别来给我送早饭了,多睡会儿。”
“知道了。”
“路上慢点。”
“嗯。”
逄寒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振山。”
“嗯?”
“今晚那个叫薄野什么的,”逄寒林说,“你看他的眼神,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廖振山想了想:“哪种怪?”
“说不上来。”逄寒林皱着眉头,“他看我的时候,像是认识我。但又不像认识。就是那种……很复杂的眼神。”
廖振山没说话。
“算了,可能我想多了。”逄寒林笑了笑,“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往三号楼走去。廖振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逄寒林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振山!”
“嗯?”
“元宵节快乐!”
廖振山在月光下站着,看着他。
“同乐。”
逄寒林笑着挥挥手,消失在楼道口。
廖振山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桠晃了晃。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
人间别久不成悲。
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六
第二天一早,逄寒林还是来送早饭了。
廖振山开门的时候,他拎着两个包子站在门口,胸口那点隐隐的疼还在,但他没说。
廖振山也没问。
他们坐在桌边吃早饭,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昨晚那个人,”逄寒林咬了一口包子,“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是认错人了。”
“为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人。但没找到,所以走了。”
廖振山喝了一口豆浆。
“也许。”
“还有那个沈烬,”逄寒林说,“我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不是那种听说过的熟悉——给我一种我应该认识他的感觉。”
廖振山看他一眼。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嗯。”逄寒林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今天高一学生返校,我得去开个会。中午一起吃饭?”
“好。”
逄寒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振山。”
“嗯?”
“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记得上辈子的事?”
廖振山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昨晚做梦,梦见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有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廖振山没说话,于是他继续说。
“我醒来就想,那人是不是你。”
廖振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想多了。”他说。
“嗯。”逄寒林笑了笑,“梦不能信。”
他推开门,走了。
廖振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想,他昨晚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有一个人,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一棵槐树底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疼了一下。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七
中午,两个人在学校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高一的学生返校报到,老师们都忙着开会,吃饭的时候也是匆匆忙忙的。逄寒林和廖振山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人一份红烧肉套餐。
“下午没事了吧?”廖振山问。
“还有一节班会。”逄寒林扒拉着饭,“完了就没事了。你呢?”
“教研组开会,四点半结束。”
“那晚上一起吃饭?”
“行。”
正说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逄老师,廖老师,真巧啊。”
逄寒林抬头,是席悯春。她今天没戴那个平面眼睛,黑色的长发披着,看起来温婉不少。
“席老师。”逄寒林点点头。
席悯春笑了笑,目光扫过他们,落在外面的窗子上。
“今天天气不太好,可能要下雪。”
“嗯。”逄寒林应了一声。
“对了,我弟弟今天也来学校了,说要参观一下。待会儿可能会来找我,你们要是看见了,别惊讶。”
“你弟弟?”廖振山问。
“席鸿秋。”席悯春说,“席家那个……嗯,你们懂的。”
私生子。廖振山在心里补上。
“他多大了?”逄寒林问。
“十七。说是要转来这里上学。”席悯春说,“他比我小不少。我妈走得早,他是我爸后来……反正挺复杂的。”
逄寒林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刚出食堂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底下。
那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个子很高,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锋利。他看见席悯春,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太舒服。
“姐。”
“鸿秋。”席悯春走过去,“等多久了?”
“刚到。”
席鸿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逄寒林和廖振山身上。
“这两位是?”
“我们学校的老师,逄寒林逄老师,廖振山廖老师。”席悯春介绍,“这是我弟弟,席鸿秋。”
逄寒林点点头。廖振山也点点头。
席鸿秋看着他们,目光在逄寒林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逄老师,”他说,“您贵姓逄?”
“嗯。‘宴坐鸣天鼓,和声听逄逄。’的逄。”
“好姓。”席鸿秋笑了笑,“很少见。”
“是。”
没再多说,姐弟俩走了。
逄寒林和廖振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人,”逄寒林说,“也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逄寒林皱着眉头,“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个高中生。”
廖振山没说话。
他看着席鸿秋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
应该是记错了。
八
晚上,逄寒林在廖振山家吃的饭。
廖振山做饭,逄寒林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烟火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我总觉得,”廖振山忽然开口,“席老师的那个弟弟很眼熟。”
“有点。”逄寒林把切好的土豆递给他,“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廖振山没说话,把土豆倒进锅里。
锅里的土豆丝翻炒着,滋滋的响。
“振山。”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人,”逄寒林顿了顿,“就是明明第一次见,但觉得认识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他。
“有。”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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