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个年轻书生。
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裹着单薄身形,书箱边角磨得毛糙,绳结松松垮垮,一看便是日夜兼程赶路的模样。他在医馆门口来回踱步,指尖反复捻着衣角,指节泛白,犹豫了半盏茶工夫,才颤抖着手掀起那道半旧竹帘。
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色,眼下青黑重得像晕开的墨,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已是多日未曾合眼,连站着都微微发晃。
“请问……这里可是灵枢医馆?”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
“是。”余灵枢抬眼,重瞳淡淡落在他面上,只一瞬便收回目光,“你不是来看病的。”
书生猛地一怔,像是被人戳穿了心底最隐秘的事,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您……您怎么知道?”
“你的脉象平稳,气血尚足,肉身无病。”余灵枢低头继续分拣手中药材,叶片在指间簌簌轻响,“但你的魂不宁,浮浮沉沉,满是执念。你是来找人的。”
书生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挣扎许久,终是苦笑着垂肩:“医仙果然名不虚传。学生陈子衿,青州人士。三个月前,家妹在绣楼做活时无故失踪,官府查无线索,亲朋遍寻无获,多方打听,都说是被强人掳走。”
他喉头滚动,声音压抑着悲怆:“直到昨夜,有人在青石巷口,拾到一方绣帕。那帕子是妹妹亲手所绣,角上绣着她的小字,旁人断不会有。学生循着线索赶来,听闻此巷深处,唯有这间医馆能通阴阳……”
余灵枢捻着药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下了然:
绣楼失踪,绣帕落于青石巷。不是绣娘来过,是她的残魂被绿油灯引来。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阿沅。”
当啷一声,小安手里的药杵直直砸在青石地面,滚出老远。
正是被胡三娘吞吃的那位绣娘。胡三娘伏诛不过半宿,阿沅的残魂才从妖腹之中解脱出来,惶惶无依,她此前从未踏足青石巷,是被医馆绿油灯引至巷口。
余灵枢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妹妹,已经不在了。”
一句话落下,陈子衿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剧烈一晃,慌忙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您……您知道她是怎么……怎么去的?”
“知道。”余灵枢抬眼,重瞳里映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但真相,你未必承受得起。”
“求医仙告知!”
陈子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发颤:“学生千里寻妹,风餐露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个真相,让她……让她能入土为安,能安心离去……”
余灵枢静静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寿数尚长,可执念若太深,迟早会被情丝缠得魂不守舍,最终折损自身。就像胡三娘的痴,像柳长生的守,像这世间千千万万人,困在情字里,不得解脱。
阿沅的残魂此刻就在檐外,淡得几乎透明,怯生生望着医馆的方向,不敢靠近。她不是不愿走,是刚从妖腹脱困,魂体残破,连轮回之路都寻不到。
“今夜子时。”她缓缓开口,“你再来。我让你见一个人。”
“谁?”陈子衿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渺茫的光。
“阿沅。”
书生彻底怔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余灵枢已低下头,继续打理药材,再无半分言语。小安上前,轻轻将他扶起,引着他退出医馆,缓缓落下竹帘,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与惶惑。
“师父。”小安跑回内室,小脸满是不安,“您真的要让凡人见魂?”
“嗯。有我。”余灵枢轻声道,指尖抚过柜沿陈旧的木纹,“她死在绣楼,魂魄一直被胡三娘囚在妖腹之中,直到昨夜狐妖伏诛,才得以脱身。医馆绿油灯引阴,她循着灯影飘到青石巷,是第一次来。”
“那陈子衿怎么会找到这儿?”
“是那方绣帕。”余灵枢望向窗外,“绣帕染着阿沅的生魂气息,被绿油灯一引,飘落巷口。路人拾得,告知书生,他才能寻到此处。”
小安似懂非懂点头,却依旧揪着心:“凡人见鬼,伤神损气,而且……又要耗费您的气力了。”
余灵枢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那是小安跟着她十年,第一次看见师父真心的笑。不是冷淡,不是漠然,是眉眼间轻轻漾开的温和,像春日化冻的溪水。
“今夜不动金光,不施针法。”余灵枢摸摸她的头,“只是引魂、通阴、了执念,耗不了多少生气。”
她起身打开西厢房那道上了三道锁的红木柜,异香缓缓漫出。柜中陈列着寻常药坊不敢触碰的东西,鬼面菇、狐尾灰、蛇蜕衣……最里侧,放着一小包桑皮纸裹好的药粉。
“这是通阴散。”余灵枢将药粉取出,指尖轻捻,赤红与莹白相间,“朱砂、雄黄、犀角、冰片研磨而成,敷于眼上,可暂开阴阳眼。但只能维持一炷香,时辰一过,药力便散。”
小安望着师父鬓角愈发刺眼的白发,小声道:“我不怕鬼,我怕您又老了。”
余灵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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