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河源头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海拔接近五千米。空气稀薄,风冷得像被削过无数层的薄冰。河源处是一片碎石遍布的谷地,水流从这里出发,最初只是一道勉强没过脚踝的细流,沿着岩石缝隙蜿蜒向下,汇入更大的支流,最终奔向下游平原。
但此刻那道细流没有了。
河床裸露着,石头上覆着一层干燥的白盐,像大地脱了一层皮。再往上走大约两百米,河床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浅水区,水面不断向四周扩展,水位上涨的速度肉眼可辨。山脚下一片刚刚被淹过的碎石坡上,青苔正在以一种被强行催化的速度蔓延。
"前面。洪水区和旱区在交替。"悟空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义眼扫过前方约两公里的谷地,扫描结果在视野里铺成一张热力分布图,"左半幅正在被水覆盖。右半幅地面裂缝在扩大。交界处在移动。像两块拼图被两只手同时往相反方向推。"
玄奘喘着气往上爬。海拔太高了,每走二十步就得停一会儿让心跳降回去。八戒更惨,军大衣早脱了,T恤贴在肚子上,脸上的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沙僧在后头举着平板,一边走一边侧目看氧气读数,面无表情地报数:"血氧八十八。还有下降空间。但不多。"
谷地正中央有一块高出地面约三米的黑色岩台。岩台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流磨过万年,但此刻上面没有水——只有两道影子。
一个人,分成两个姿态。左边那个盘坐,右手结无畏印,掌心朝外,眼睛半阖,周身弥漫着一层湿润的深蓝色光,像深海最底处的颜色。右边那个站立,左手举着一柄三叉戟虚影,戟尖向下,周身笼罩着一层干燥的赭红色,像火焰燃烧后留下的余烬堆。两个姿态共用一个躯干——或者说,共享了一个半透明的、不断在坐和立之间切换的主体轮廓。轮廓的每一面都在同时呈现两种状态:右手在凝聚水汽,左手在剥落岩层。
"湿婆。"悟空收起扫描,从岩石上跳下来,"他自己在跟自己打。"
玄奘走到黑色岩台下方三米处停下来。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轮廓的细节——那个共享的面孔正面,左半边嘴唇微张,像在吟唱造物的音节;右半边嘴唇紧抿,嘴角向下,像在默数毁灭的间隔。两种状态在同一张脸上交替出现的频率大约每七秒一轮。
盘坐的那一侧(创造)先看见了他。深蓝色的光微微扩散,环绕着面孔的左半边,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像泉水从石缝中涌出又落入深潭:"你不该在这个高度停留。空气太薄了。你的肺——"
站立的另一侧(毁灭)在同一瞬间接上了话:"——但你的脚已经走到这了。说明你是自己选的路。"
创造湿婆微微侧头,左半边面孔朝下看着玄奘:"你从东面来?"
"从长安来。"
毁灭湿婆的右半边面孔依然面朝前方,但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一度:"长安是起点。你走了多远?"
"走完了一部分。还剩一部分。"玄奘在岩台下方坐下来,用手托了一下后腰,让脊椎找到一块稍微平坦的岩石靠住,"上来之前你们在做什么?"
创造湿婆张开右手掌,掌心里凝出一小团旋转的深蓝色光核:"我想造一条新的支流。沿着南坡向下分流,让下游多一片湿地。引水线路我已经算好了——"
毁灭湿婆的左手同时向下压了半寸,掌缘划过岩台表面,削下一片薄薄的岩片,岩片落地之后立即碎裂成更细的颗粒:"那条线路会改变原有河道的流速。下游三十公里处有一处村庄的取水口原本依赖河道冲刷维持流量。改道之后取水口会在每年枯水期干涸三个半月。"
"三个月半的干涸之后湿地会多出两倍面积。多出来的湿地可以种更多的——"
"种出来之后谁守?那处村庄只有四十户。你造出来的东西他们保不住。"
"所以他们需要学会保——"
"他们学不会。四十户的村庄,青壮年已经全部进城打工了。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你造出来的新湿地对留守的人而言不是馈赠,是额外需要巡视的范围。"
"那你让我怎么做?不造了?"
"你去年造的那条支流,今年枯水期干掉了三分之一。生态还在适应,你又想造新的。你的创造里没有'等一等'的周期。"
双方同时沉默了大约三秒。但沉默的间隙里,岩台下方左侧的水面往上涨了两寸,右侧的地面又裂了一道新的细缝。
"你们的争论我听了一会儿。"玄奘抬起头,面朝那张共享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我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造新东西之前必须先毁掉旧的东西?"
创造湿婆的深蓝光核停止了旋转。毁灭湿婆的左手停在了半空。整张面孔的两侧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朝下,朝向坐在岩台下面的那个人。双唇同时微张,但这一次是同步的,像水与火终于共用一个呼吸节奏:"因为——"创造湿婆的声音起头,毁灭湿婆的声音接上了尾音,两个半句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我只学过这一种方法。"
创造湿婆那半边面孔上的深蓝光开始变亮。不是愤怒或失控的亮,是一种像灯丝在被烧到极限之前最后一刻的纯白亮度。它的声音从那种光里挤出来,比刚才窄了一个八度:"我诞生以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毁灭的残留物里造新的。我不会别的。让我从头开始凭空造一片没有毁灭痕迹的东西——我不知道笔该落在哪里。"
毁灭湿婆的赭红色光芒在那一瞬间暗了半度。它没有接话,但它把悬浮在空中的左手收回来,贴在身体侧面。那一侧的岩台边缘,刚被它削掉的岩片碎屑下方,有一小片裸露的新鲜岩层正在缓慢地、像皮肤愈合一样地长出薄薄的水苔。速度极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长。
玄奘看到了那层水苔。他从帆布袋里取出水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然后朝那层水苔的方向弹了几滴。水珠落在新生的岩面上,渗进苔层的缝隙里,苔层边缘开始蔓延出更细的丝状分支。
"你造新东西之前确实只学过用毁灭作为前置。"玄奘把水壶的盖子拧回去,"但你刚说那一句'我只学过这一种方法'——说出口的时候,你右半边石缝里长出了新苔。那层苔没有经过任何毁灭过程。只是因为你静止了半秒,光变暗了半度,温度降了一点,它就自己长出来了。"
创造湿婆的面孔怔住了。他左半边所有的光同时向内收拢,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之后的片刻停顿。毁灭湿婆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指尖朝向那层水苔的方向,但没有落下。它的指尖下方凝聚了一小团极微弱的、像极光最边缘的颜色一样的水汽,贴着苔层表面掠过,没有触碰。
玄奘站起来。他走到岩台侧面,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层水苔。湿的,凉的,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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