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赵家芳和陈宗梨都在边做事,边牵肠挂肚。

终于,天色黑尽许久后,父子俩没惊起一声狗叫,又悄悄摸摸归家来。

住得离码头近,就来去行踪隐蔽这一点好。

麻袋蒙罩着的两只箩筐里,两边各装着三匹布。

三尺宽、八丈长的棉布。

有灰、蓝、紫的纯色的,有蓝底白条纹、灰底蓝条纹的,以及一匹蓝底白花的。

“灰、蓝、紫色和条纹的,做被单、被罩,做衣裳都能行!”

赵家芳一边翻看,一边盘算。

“至于这匹蓝底白花的,俏丽活泼,给桃娃儿和梨娃儿做衣裳穿再合适不过!”

陈宗梨也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媳妇,又岂会不爱漂亮衣裳?

听得这话,笑弯了眉眼,脆声带甜谢道:“我替桃娃儿一起,多谢妈!”

“都是一家人,每个人都有的东西,说啥子谢!”

赵家芳的家庭生活智慧,也体现在她对待家里人的方式和态度——

设身处地,一视同仁。

不会苛待儿媳妇,也不会偏帮儿子。

刘发元在胸前一阵掏,掏出挂脖子上的布袋子,递给赵家芳。

并开始汇报账目:“一个金元宝兑换了三百一十二元。”

“拿到钱之后,先是扯了一丈长的棉布,酬谢了他斌舅舅。”

“然后我们自家买了六匹布、三十斤棉花。”

“棉花放在棉被坊,等一个月后,就能去取弹好的棉被。

——按照在家里时商量好的,分别是两床九斤重的厚棉被,两床六斤重的薄棉被。”

“棉被坊是麻烦他斌舅舅介绍的,传承三代的老作坊了,很可靠。等最后去取棉被时,再结付棉线钱和工费。”

“花用之后剩下的钱,就都在这里了。”

赵家芳把几张轻飘飘的,花花绿绿的纸币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

“我这辈子,还能有今天呢……”

她这辈子,手里还能握这么大一笔现钱呢!

刘发元凑近,指着钱教她:“我教你认钱,这是壹圆,这是拾圆,这是贰拾圆……”

“一共是一百二十六元。”

赵家芳一张一张地点数。

点完一遍,又重头再点一遍。

口中盘算着:“到时结清了棉被的账,趁夜拿回家。在入冬下雪之前,再去买几斤棉花回来,给大人和小娃儿都做一件新棉袄。”

“以后冬天也能出门了,晚上也不怕冻醒后就再也睡不着。”

陈宗梨在一旁夸道:“还是妈考虑得周到!”

“听先人的意思是,手里别留太多现钱,也别置办太扎眼的家产。用在吃饱穿暖两件事上面,得了实在还不惹眼,就正好!”

赵家芳想的不仅周到,还思虑长远而谨慎:

“等做了新棉袄,就穿在里面,外面还穿以前的破旧衣裳。”

这样才不惹眼。

总之,有好东西就悄摸享用了,别出去炫耀。

不招人嫉恨,就啥事儿没有!

……

地窖里藏着五个金元宝,手里握着一百二十六元钱,还有四条新棉花被等待取回。

满满都是底气、安心和希望啊。

不过嘛,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总不能自此就在床上躺着,坐吃山空。

只是心里长久压着的愁苦,不知不觉减退,心态变得自如许多。

心里轻松下来后,更有干劲儿了,身体里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就像交公粮之前在饭桌上商量的那样。

刘发元带着儿子儿媳,第二天就开始翻耕苞谷地。

翻地期间,插空烧了火肥,为播种麦子做准备。

烧火肥的燃料(原料),是田间地头上,长了一夏的茅草杂草,以及山野接壤一带的低矮杂木、灌木、荆棘。

平时它们和田里的庄稼争抢水肥,遮挡边角庄稼的太阳,但凡一年不砍,就能长到田里去。

砍得干干净净,晾晒三五日后,一层燃料一层土的码成堆。

在四面团转点燃,由外及里、自下而上,烧它个三五日,烧透后晾凉。

然后,挑运两担猪圈下面粪池里的粪水,淋到草木灰和火土的混合物上。

沤上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就制成了种麦子时施的纯天然底肥。

火肥烧好、沤好的时候,种麦子的地也翻耕完毕。

【1950年,冬

11月8日,阴

8:00】①

立冬当天,是两日连绵的小雨停下后的第三日。

雨水下透了土层,又阴晾了两天。

泥泞渐干,田里刚好勉强能下脚。

正是播种麦子的好时候。

赵家芳已经相继播种完牛皮菜、白菜、萝卜、芫荽、菠菜等冬季菜蔬。

只等时候到了,或移苗栽种,或疏苗间苗,或直接拔苗来吃。

就连在先人的看护和“指引(操控)”下,在山林外围上蹿下跳,摘野果摘得乐不思蜀的两小娃,也为了种麦子大事收起玩心。

“学娃儿还小,帮不上忙,就乖乖待在田边,自个玩儿。”

石自桃勤快主动提出:“我脚小体轻,不会把下了雨的田踩得板实,也不会施展不开,正好可以丢麦种。”

赵家芳神情赞许:“桃娃儿说的很对!那从今年起,桃娃儿就开始学着丢麦种吧!”

农家的娃儿,种田的本事都是从小学起。

在帮大人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儿时,边干边学。

等到慢慢长大,成家立业的时候,就能自己种田讨生活了。

赵家芳又许诺:“桃娃儿好好干,今年冬天给你用蓝底白花的布,做新棉袄!”

“好耶!多谢奶奶,我一定好好干!”

“做新棉袄!”地头的刘永学也学舌。

赵家芳不由笑道:“学娃儿也乖乖的。莫跑远,莫摔了磕了,奶奶就给你也做新棉袄。”

只是给他做棉袄的布,就不用蓝底白花的了。

四岁小娃儿,犄角旮旯都去钻,满地打滚裹灰,墨蓝纯色的衣裳才经得住脏。

小娃不懂,小娃只是欢呼:“好耶!”

山田开阔,附近一片地都是他们家的,也没外人。

正常声音说话,也不用避着。

如果有外人在附近,他们是不会这样没有顾忌的。

“每个人都有!等麦子种完,再过些时候,就去取回棉被。”

赵家芳鼓劲打气:“到时再买棉花,给每个人都做新棉袄!”

刘发元随之一声令下:“听到了吧?那就快干吧!”

一家人无论老少,其实都没拥有过一件真正只属于自己的,蓬松暖和的,新棉花做的棉袄。

老两口倒是都有唯一属于自个儿的一件棉袄,但那是“一件传三代”传下来的旧棉袄。

在他们娶亲/出嫁前,爹妈把棉袄拆了,将板结黢黑的旧棉花清洗暴晒,请棉花匠重新弹上一遍,做成新的棉袄,就是给他们成家置办的重要家当之一了。

而且体壮火旺的年轻人的过冬袄子里,大多用木棉、杨柳絮和稻草之类填充,算不得真正的棉袄。

“好嘞!!”刘乾国一声吆喝,扬起薅锄打窝。

赵家芳:“我先帮你们转运几担火土肥,我就要回去打猪草、煮晌午饭了,到时你们就自个儿忙了!”

陈宗梨提着一簸箕沤熟的火土肥,错位站在对面,每窝里抓小半把丢进去。

“好,妈你慢慢来。国娃子力气大,待会儿让他去转运几趟火土肥,抵得上妈你受累十来趟的!”

“还是梨娃儿知道体恤妈,不像国娃子!”赵家芳捧一个,又踩一个,嗔怨道。

“妈,可是最后下重力的不是我吗?”刘乾国委屈兮兮的。

赵家芳:“听你妈下重力,你都不晓得吱声的!如果不是梨娃儿安排,你想得起来让我少干点吗?”

大人们热热闹闹的,边干活边斗嘴时。

石自桃安静专注地跟在她妈后面,斜挎一个竹编种篓,抓上一把麦种,往窝里丢六七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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