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都的天空彻底暗下来,路上的发光草和屋檐下的灯笼相继亮起,整座城在天色暗下的那一刻,延续热热闹闹的场景。有人忙碌一天,回屋宅时步履轻快,暗骂自己的东家是个吝啬鬼;有人闲适一天,出门却是急忙,因为再晚一刻,这个月的银子就要全部打水漂;有人一日无事,准备闭眼小憩,有事歇过再说……
旧都生活多姿多样,但留香茶馆的叶掌柜知道,她今日和旧都的凡人生活,注定有缘无分。
林君维把手伸出窗外,一缕风从她的手心上欢快地飞奔而过,不知要去何方。
她有些羡慕无拘无束的风,而后自嘲一笑,把这个念头从脑中挥散出去:人劫阵是我自己开的,离草阁我是不能不管的,这个时候临阵脱逃,不好吧?
她把手伸回来,在袖中一顿摸索,终于摸出一枚小玉坠,递给郑力钧:“父后,这个玉坠你先拿着,它能防着林君雾不上你的身。”
郑力钧看玉坠一眼,犹疑一瞬,还是收下了:“这些天我打扰你了吧?等过几天,林君雾不在了,就把玉坠还给你。”
“这么着急干什么,林君雾要是能这么快离开你的身,那就怪了。”林君维看郑力钧跟她见外,略有不满,直接把郑力钧的客气打回去,“你日后注意便是。今晚没什么事的话,你就不要出去了,在这里好好休息。”
玉坠被郑力钧珍重握在手中,不知林君维说的哪个字触动到他,他悲怆一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刚才雅帝说,新帝的身世……”郑力钧看林君维起身,知道她要走,忽然想起林君雾方才提起的一件事。
“这不重要。”林君维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
“……我知道她是谁的女儿。”郑力钧还是把话说完了,“胡说什么?新帝乃是天子,身世岂可儿戏?”
“不觉得。”林君维嘴角微勾,笑意加深,“既然她已经坐上帝位,又没犯下大错,过去的事情不必追究。她的母后都没否认这件事,我们也不用跟着瞎操心。”
如果她真能让简葭繁荣昌盛、百姓和乐,不是音南林氏的血脉又怎样?只要她做得好,后世自有人为她评说,那时候,她可能真不是阿谨和林君雾的儿子,而是神仙降世,生她者为——不清楚,取决于那个时候哪一位神仙出名。
这话不便对郑力钧说。林君维给郑力钧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施施然离开了小楼。
小楼外,连薇支起一张小椅子,慢条斯理地修剪楼下的花枝。听见林君维出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眼睛半睁不睁,嘴里说了一句难得的吉利话:“叶掌柜,祝你今晚一切顺利。”
“你们望霜楼,果真什么都清楚,照顾好剪花夫人。”
“叶掌柜今晚忙完的话,明日再来看望一下夫人吧。”连薇答非所问,“恕不运送,再见。”
林君维的胸口似是被什么攥住,闷闷地疼痛。不安的预感如天雷一般贯穿她的全身,她立刻转身往回跑,可身后一片荒凉,连薇和小楼不知所踪,只有一支剪坏的花枝,混在疯长的草丛中。
出现相同不安预感的人,还有林君雨。他坐在陶鹏群的法阵中,突然有一瞬的失神,等到他回过神来,他才察觉心口处的钝痛,眼框随之酸涩,仿佛这一生最重要的事物离他远去。
他把假笑挂在脸上,假装无事发生:这么快就图穷匕见,要杀我了。
下一秒,他胸口的钝痛自行消失。
林君雨的假笑依然未变:看来出情况了,决定晚点对付我。
对面的陶鹏群不知道林君雨的想法,在列恬的去向上纠缠不休:“上皇,哪怕你和桓帝已经恩断义绝,你不可能不知道桓帝信任的人。告诉我,如果列恬不在她身边,她会把列恬托付给谁?”
“陶公子,列侍卫长已逝,你让她安息吧。”身体一好,林君雨说话更有力气,“列侍卫长在九泉之下,一定不想被你们打扰。你们把她的尸身翻出来,除了让她变成厉鬼惩治你们,还能干什么?”
“哦?那你为什么来找她,不也是为了从这具‘尸身’上面得到好处?”陶鹏群嗤之以鼻,“您别装了,您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不会不知道列恬的身份。想独吞?上皇,哪怕列恬是个失败品,也是我们的劳动成果。”
林君雨哪怕不知事情的全貌,也能听出陶鹏群对列恬的轻视:“列侍卫长是人,不要因为她不在这人世,就什么脏水往人身上泼。”
陶鹏群歪着头,打量林君雨半晌,目光戏谑:“上皇真会装好人。”
林君雨感觉和他说话是在折寿,遂不语。
“何必装得这么辛苦。”陶鹏群只当他是恼羞成怒,咄咄逼人。
“原来你在离草阁的眼中,是这样的形象啊。”林君维的灵力在林君雨的耳边,她的声音随着风声,直接在林君雨的识海处响起,“真能以己度人。穆老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林君雨没有灵力,无法用念力和林君维说话。好在林君维不需要他的答复,自顾自地继续说:“以前偏南州闹瘟疫的时候,偏南州的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会中招,只是治疗及时,没有落下病症。但列恬不一样,她是真的从来没有生病过。”
林君雨心念一动,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列恬体质异于常人,哪怕她隐藏得再好,在有心之人眼中,她仍然是一个绝佳的试验品。
“我登基后,列恬被沈都指挥使收为徒弟,留在了偏南州。有书院当时在研究不老术,我没拦着。我觉得这不算坏事,研究出来还能造福一方。但有些书院的人看上了列恬的体质,把她骗走了。等到她师父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了神智,身上被刮伤几处,但能自动愈合。沈都指挥使年纪大,见识广,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书院把她改造成了——”林君维到达贯南江边,轻柔的风在絮絮呜咽,“你看过话本子吧?书院把她改造成了可以自行愈合的唐和尚。”
“真是丧心病狂。”林君雨气愤,“还有多少人被害?这个不老术的研究取消了吗?”
林君维没有听到他的愤慨:“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声张。我到贯南江了,找点东西。折扇坏了,你不要跟陶鹏群硬刚,等左梓煜进来。他们不会这么快想要你的命。其实在他们眼里,你更合适。”
林君雨的愤怒尚未压下去,频频冷笑:因为我没有灵力,更好控制?
没有听到反驳,陶鹏群觉得无趣,坐到一旁闭目养神,反而给林君雨听林君维说话的时间。
林君雨心绪纷杂,面上心思不显:君维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放任他们。她一定会……
他的思绪停在回忆的某个片段,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事,或许就是御邪帝下旨剿灭离草阁的开端,也是她创立“官试”的缘由。
坐在他身旁的陶鹏群身体一震,一个命令钻入他的脑子:“准备开始了。刺激昭景帝的恶念,这样好控制他。”
“这简单。”陶鹏群回复这个声音。
他势在必得,自信开口:“列恬没有死,只是沉睡。她是有特异功能的人,不会这么快殒命。”
“呵。”林君雨惜字如金。
“她在桓帝玉棺中,尸身多年未腐。上皇,你不觉得可惜?”
“穆老爷,他好像把你当玩偶耍了。”林君维一边拆解结界,一边在林君雨的识海调侃,“他这是怎么了,试探你是不是好人?还是人劫阵又起作用了?”
“可怜啊,你被自己妹妹蒙蔽了这么久,和长生不老失之交臂,这么多年皇帝,真是白当了。”陶鹏群火上浇油。
林君维一听就知道陶鹏群目的何在:“穆老爷,你信了他的话,你将成为简葭第一位退位后再登上皇座的皇帝。惊喜吧?”
林君雨站起身,漠然对拍掉身上沾到的尘土。察觉到陶鹏群看他的眼神,视线也不在陶鹏群身上多作停留:“母皇自幼就教导朕,莫要贪心不足,莫要强求长生。”
长生食店开始震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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