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第三回合第三十八秒,甚尔把对手放倒了。

是一记右直拳。走的是对面那小子之前每次被刺拳顶回去之后再压过来的那条线。他在这个位置吃过两次亏,但第三次还是按老路来。甚尔的右手沿着刺拳的轨迹收回的一半拐弯直出去,拳头到位比对方预想的早了半秒。

对面的头甩了一下,膝盖先软。

起不来了。

裁判数到八的时候抬了一下手,不用数完了。甚尔的右手垂下来,站在台子中央,呼吸深了一档,其他跟没打前没区别。

场子里零散的声音。这个时间段的地下拳场人不多。深夜档收尾的一场,看台上坐着的多半是输了在等下一场、要不然是通宵刚下班。胜负的反应很淡。

甚尔跳下拳台,沿着侧边的通道往更衣区走。

他经过看台外侧的时候扫了一眼孔的方向。孔在老位置,靠着墙,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是灭的。甚尔下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视线跟着收回来。

甚尔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孔点了一下头。

没有过来。他旁边站着个人,灰夹克,像是在等他。甚尔进场前就见过,两个人刚才在说话,现在又接上了。

甚尔自己往更衣区走。

——

凌晨五点十分。

更衣区在场子后面一条短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防火门,左边几个铁柜子,右边是浴室。日光灯管,比拳场上方那种要更白,照得整个空间有种医院般的清晰。地上的瓷砖有几块缺角。

甚尔把手套的绑带解开,用牙。手套甩在铁柜子前面的长凳上。然后是T恤,先把左臂从袖子里拿出来,右手抓住后领一拉。短裤也脱了。

浴室是公共的,四个淋浴头并排,没有隔断。这个时段没人,四个都空着。甚尔走到最里面那个,扭开水龙头。水先是凉的,然后慢慢热起来。他站在水底下,把头低着,让水从头顶一路冲到脚。

甚尔闭着眼站着,水的温度比体温稍高一点,大概两分钟,他感觉到身体一寸一寸在从高点降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左边不对。

不对的感觉来自表层,残肢的整个断面在发胀。像被充了气,不过分,但明显,整块区域的皮肤被从内部往外推着。

他抬起头,睁眼。

水顺着脸往下淌。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边。

绷带被水泡透了,贴在断面上。绷带下面那块区域隔着湿透的布都能看出来形状有变化。圆台中央那个塌陷现在是一个轻微的凸起。

几个小时之内的事。

他把水关了。站着滴了几秒钟水,然后走出浴室。毛巾在柜子最上面,他胡乱抹了一下身上的水,站在长凳边开始解绷带。

今天解绷带比早上更不好弄。湿透的绷带粘在皮肤上更紧,残肢在手里滑了两下才稳住。他一圈一圈拆,落在长凳和地上,湿的绷带像一滩死鱼。

最后一圈揭开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

断面暴露在日光灯底下,中央那个区域凸起了,大概一毫米,两毫米,不多,但肉眼直接可见。边缘的皮肤被顶着,绷得比之前紧。

甚尔低头看了很久。

水从头发上滑下来,落在锁骨上,再往下走。整个更衣区只有他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抬起右手。食指碰了一下凸起的那一点,再用手掌包住。

然后他蹲下去了。

有弹性,有温度,里面有节奏。节奏很稳,像一个引擎找到了自己的转速。

然后他开始想这件事——

待会儿让孔重新缠绷带,孔会看见。

他不是不想让孔知道。孔迟早会知道,不是早上就是晚上,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但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跟孔说话。准确点说,他没想好让孔站在他面前看自己身体变化的时候自己的反应。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

铁柜子里有他备用的一卷绷带。他把新绷带拿出来,一只右脚踏在长凳上,残肢搁在抬起的那条大腿上开始缠。

松紧不均匀,某两圈紧了某两圈松了,打结的位置在正侧面。缠完他看了一眼,一看就不是孔缠的。

走出更衣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凳上散着他湿的旧绷带,铁柜子还没锁,他回去把柜子锁上,钥匙揣进裤子口袋。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

凌晨五点半。

他推开更衣区的防火门回进场子。

孔还在老位置,灰夹克那个人也还在。两个人低声说话。

甚尔没走过去。他在距离孔大概十米的一个空位子上坐下来,把拳手包放在脚边。这个位置能看到孔,孔余光里也能看到他。

谈话没停,但孔的视线在甚尔坐下来的那一瞬间扫过来了——从甚尔的脸,到甚尔左边那截袖管里缠着的绷带,再回到甚尔脸上。

甚尔从口袋里摸出孔的烟盒,刚才出门时从孔外套口袋里拿的。他抽出一根,打火机也是孔的。

他不喝酒,也几乎不抽烟。天与咒缚的身体对化学刺激没反应,烟吸进去跟呼吸微热的空气没区别。但他今晚想抽。跟尼古丁没关系,是动作本身。指尖夹住一点什么、放到嘴边、吸一下、吐出来。有节奏感。

烟雾从他嘴里出来,在日光灯底下打转。

拳台那边已经开始下一场了。两个重量级的选手。甚尔看了一会儿。那个更壮的从第一拳开始就表现得迟钝,能打人,但读不懂对手。甚尔看了两分钟就知道他要输。

他移开视线,走到场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按了一罐可乐。冰的。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坐回刚才那个位子。

烟还夹在右手指间。

他盯着可乐罐口上冒出来的气泡看了一会儿。

气泡从罐子深处浮上来,到开口破掉。一个接一个。

他看了大概五分钟。

孔那边谈完了。灰夹克走了,从侧门出去。孔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朝甚尔这边走过来。

“走。”

甚尔把可乐喝完,烟头在罐口按灭。他拎起拳手包,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拳场。

——

凌晨六点二十。

两个人从拳场侧门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是四月清晨的灰蓝。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点湿意。拳场所在的这条街还没有人,巷口有个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在里面补货。孔时雨的车停在巷子尽头。

“哪里?”孔问。

“随便。”

车开出去五分钟,孔在一家24小时的家庭餐厅前面停下来。

店里的暖气开得有点过,灯是标准的白色荧光,配着餐桌上一瓶一瓶的酱汁和菜单立牌。孔点了鸡蛋三明治和咖啡。甚尔点了一个早餐套餐,日式的。

餐上来很快。甚尔右手拿筷子,动作很稳。纳豆搅开,倒在米饭上。孔喝咖啡,不看他,看窗外。窗外的停车场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两个人没说话。

——

凌晨七点。

车上首都高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四月的早上七点,太阳在东南方向压得很低,光从侧面斜打过来,把高架路边的隔音板照得一半金一半灰。上班的车流还没起来,路上稀稀拉拉。

孔开车。一只手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排挡杆旁边。

“放我在新桥那边吧。”甚尔说。

孔“嗯”了一声。

“柏青哥十点开门。有两个多小时。”甚尔说,像是在解释,“我去那边等着。”

“好。”

甚尔闭上眼睛。车里的空调开着暖风。他的身体是一种奇怪的状态。打完拳之后本该有的深度疲劳被新的什么东西替代了,替代的东西也说不上是清醒,只是不想躺下。

孔把音响按开,还是那张九十年代的韩语专辑,翻到上次没听完的那一首。

甚尔没睁眼。

七点二十到新桥。孔靠边停下。

甚尔推开车门下去。拳手包背在右肩上。开关车门的动作他现在也相当熟练,右手拿住门把手,身体往外送的时候顺势把门带上。

孔没立刻开走。车停在路边大概十秒,然后才起步,汇入车流。

甚尔看着车消失在前面路口的红绿灯之后,转身往新桥站那边走。

——

上午九点五十分。

柏青哥店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甚尔排在队伍中段,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袖管塞在另一边,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等。

他在新桥站旁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多小时,喝了两杯咖啡,看了一会儿赛马报纸。这家柏青哥是他来了半年多的老店,走路五分钟就到。

十点整。

甚尔走进去的时候店里的灯光已经全开了。头顶是一片白色的日光灯管,机台上方是五彩斑斓的霓虹和LED条,把每一排机子照得像游乐园的微缩模型。背景音是动漫主题曲和老式弹珠机音效。烟味还没起来,这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烟草味要到中午才会把整个店笼罩成一片灰蓝。

他绕过前面那几排已经坐满的热门机台。大家都冲着那几台昨天没出大的、今天按概率“该出”的机子去了。他走到右边靠墙的第三排,找到一台他熟悉的。

屏幕亮起来,动画开场,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身体往前倾,左臂的残肢搁在旋钮的位置上,用上臂的重量压住。旋钮被压住之后会保持在一个固定的发射力度上,持续发射。他调整了一下残肢的角度,让压住的位置准确对应到他想要的那一档力度。

右手负责机子上方的按钮。确认键、停止键、选项键,都是需要精细操作的动作。他的食指搭在主按钮上面,其他几根手指微微弯着。

珠子开始掉落。

甚尔的身体在这个姿势里松下来。左臂压着旋钮不动,右手食指在按钮上面偶尔点击。其他部分完全不用。脊背微微前倾,头低着,眼睛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机关、珠子、灯。

——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

柏青哥店里没有窗户,时间在这里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头顶日光灯的亮度是恒定的,屏幕上的光是恒定的,音效的循环是恒定的。一个人坐进去之后,时间从钟表上的刻度变成了“屏幕上转出了几次那个图案”、“弹珠进了几次那个孔”。

他按按钮。屏幕、珠子、灯。

偶尔赢一点。落在下面那个盘子里的弹珠多了一层。偶尔不赢。

赢得多些时机子上方的灯比平时亮,没赢的时候他也不换台。

机子震动。屏幕上的动画过场。

——

右肩被用力拍了一下。

甚尔转头,是旁边的大妈——六十多岁,染过的头发有一点褪色,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有露着头的葱。她叫山本什么的,甚尔记不清全名,反正他管她叫欧巴桑,店里这些人彼此就这么叫,没人深究。

“甚尔君,今天这么早。”

甚尔的右手从按钮上抬起来。

“是啊。”

“这台好像今天还行。”大妈朝屏幕瞥了一眼,“我那台没动静。”

“换着打。”甚尔说。

“今天也是一个人啊。”大妈笑,“上次那个帅哥呢。”

甚尔没反应过来。

“穿西装那个。”大妈说,“上次送你过来的。”

“——忙。”

“有人忙有人闲。”大妈点了点头,“我家那位也忙,忙着看电视。”

甚尔跟着她笑了两声。她又拍拍甚尔,走了。葱在布袋里晃了晃。

——

肩膀被拍了两下,残肢振了两下。

没停。

旋钮本身是震的,发射机构内部的小电机在持续工作,会把振动传给压在它上面的东西。但甚尔之前几百小时坐在这里压着它,从来没有“感觉到”振动。压在上面就是压在上面,振动只是一个背景。

今天不是。

今天残肢里那个一直在工作的东西——浴室里摸到的、跟他心跳不同步的那个脉搏——跟机子的振动对上了。或者说身体里那个频率在机子的振动里变得可感了。像两股水流汇合之后才看得见流动方向。

他没动。

左臂还压在旋钮上,右手还放在按钮上。屏幕上的珠子还在落。

振动在那里。他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上的图案停在了一个位置。没赢。他按下一次。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他站起来,把弹珠盘里的那些珠子拿去兑换。赢了一点,不多,大概五千日元。

店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四月中午前的日光是白的,直射,把路面的车和人照得都略微有点过曝。甚尔在店门口站了一秒,眯了一下眼适应光,然后往公寓走。

从这里走回公寓大概二十分钟。

——

中午十二点差几分。

公寓楼下的便利店在他们那条街进去第二个路口。甚尔走到的时候太阳在头顶正上方偏一点点,影子缩成一团贴在脚下。他推开玻璃门,里面的自动铃声响了一下,空调的凉风扑了一脸。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柜台后面的声音,不看客人。

甚尔绕过门口的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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