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敛州到挟星湾的时候,纪铮刚游完泳上来。

陆敛州的衬衫领子也不是很挺,袖子也没有像从前一样折纸一样折起来,连皮鞋都带着烟灰,眼底有点青色的淤,不知道他抽了多少烟,连嘴唇也有点干巴巴的。

纪铮披着浴袍过来,路过茶几时拿了一杯茶,递到陆敛州面前。

纪铮知道他大肆囤积Omega医疗用药这件事可能半个月、可能一个月就被陆敛州发现,结果可能不会太好,但他还是想要尝试一下,于是真话混着假话说:“有人托我囤药,挣了点,跟你说一声。”

陆敛州的太阳穴微不可查跳了一下,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一点点。

纪铮瞟了他一眼,伸手把挂在他手指上的牛肉面拿下来,“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呆。”

他嗅了一下陆敛州身上似乎是洗了澡但带着重重的烟味,于是伸手给他解领带。

“纪铮。”

“嗯?”纪铮帮他一粒一粒解开纽扣,又解他的皮带,听见陆敛州叫他的时候抬头。

陆敛州平静的灰色瞳孔里能倒映出他的脸。

“是托你囤药对吗。”

纪铮敏锐地捕捉到这里面的信息,又开始真假参半,“柏南那边的Omega互助会囤的,不知道是不是要发展到首都来,反正这东西能高价卖,我干嘛不囤。”

陆敛州的肩膀又松了些许,一直紧紧咬着的后槽牙也有空气进入,他问:“最近就忙这个了吗。”

“还有柏南Omega闹独立,要人,”纪铮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不敢看陆敛州的眼睛,“反正他们也给钱,倒一手。”

“少参合他们的事,可以吗。”

“.......就随便弄弄,”纪铮低着头,看见陆敛州的手腕跟表带之间有缝隙,“你是不是瘦了。”

陆敛州在这个时候抱住纪铮的脖颈,嗅闻他身上小橘子的味道,是有些发甜的、清新的小橘子味道,“没有。”

“你们单位饭都不让你吃吗,”纪铮看着他的样子,感觉他估计又是被那些老鬼折磨,“早点倒闭算了。”

陆敛州没说话,还是抱着他的脖颈,宽大的手掌将纪铮的后脑勺塞自己怀里,“就是没什么胃口。”

“要不我捐点善款,”纪铮也不知道说啥,感觉有点尴尬,“赞助你们食堂两个菜。”

陆敛州回来的路上想过一百种质问审讯他的方式,一百种严刑拷打他的刑罚,他必然要这个一直欺骗他、一直背叛他的人付出代价,他可以随时要他的命。

他的脖颈就在鼻尖,陆敛州却还想听他再胡诌几句。

小的时候,付濯文投身于他的兴O大业,那时候街道上到处都能看见他的Omega父亲的照片、声明、生意,陆敛州承认他是一个优秀的商人但是他不是一个合格的Omega父亲,在陪伴他的时光里,陆敛州没有接到过他踢回来的球,也没有与他一起睡到天亮的时候,他太忙了,他忙着Omega光辉的事业,他有一点点时间都在电话、开会、交换意见甚至,他把自己的私人电话放在公众栏,吃饭也没有一顿是消停的。

他看着付濯文与陆铭璋争吵,将刚做的饭掀翻,将刚种下的花砸烂,接连开着车扬长而去,保姆说,我没时间给你再做一次饭了,我还要去赶下一家。

上战场的时候,他十五岁,拿着枪都不觉得这东西可以真的取人性命直到他击杀对面,周围的将士鼓起掌来,以谁杀的人多为荣耀,陆敛州在第一次杀人时连干呕都要避着人,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是那个被他杀了的人的眼睛。

他举着拳头宣誓的时候,还没有身边的Alpha肩膀高,可是战争只允许铁血的战士活下来,联盟不会让崩溃的废物上台,他在十七岁的时候被派出任务,游轮爆炸,他以为他要死在海里,一只手抓住了他,皮筏艇上的人眼睛清亮,他的身后,海出月,星似潮。

他们漂流到了利普道,岸上站着当地人要他们给钱,不然要弄坏皮艇让他们死在海里。

身边的人早就知道会这样,从陆敛州身上摘走一颗金色袖口,当着那些当地人的面打了自己的腮帮子一拳,像变魔术一样从嘴里将袖口拿出来,沾着血向他们展示,扔到海里,当地人去抢假金牙,在海里打架,没人管他们,他们就上岸了。

陆敛州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但没有什么生活常识,他会杀死企图盗窃的Alpha,也会去追一只蝴蝶,不同于他见到的所有人,坐在海边,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已经泡了水的压缩饼干,掰下来分给陆敛州一半。

真难吃,又馊又臭,他吃得津津有味。

身上湿冷褪去,难耐的发热期困扰他,他们的床中间隔着很窄的边线。

他的腿断了,挪动得费劲,他犹豫半天,十分礼貌:“你好,可以借你一样东西用一下吗?”

然后手指指着陆敛州的下面。

陆敛州的心跳比他杀人的时候都快。

他上过一些生理课但是并不明白要怎么做。

面面相觑,两个人都红了脸,陆敛州伸手去关灯,却不小心碰到他的腿,他吃痛又说没关系,他不怕痛。

挤进去的时候他也痛,抓得陆敛州的手好紧,也抓得他的心好紧。

到现在多年过去,依然能想起那时候纪铮说:“为什么我不想你在别人身上做这种事。”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一点爱都没有,没有的话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陆敛州已经不想分辨其他,他囤药是什么缘由,他是否想挑衅Alpha集团的权益,他会不会走向陆敛州的对立面,他是受了谁的蛊惑,他为什么一直都要这样危险,我是不是从来也无法让他改变,但恼人的是他下不去手,也放不开手,于是这一切他都不打算深究,只想继续跟他往前走。

陆敛州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气,“你喜欢住这里吗?”

这里花了陆敛州大量的心思,几乎都按照纪铮的喜好来,纪铮没有理由不喜欢这里。

“还行吧。”

现在陆铭璋已知晓这件事,他父亲是什么手段陆敛州清楚,可能纪铮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片海底,让他本就危险的处境更加糟糕。

可纪铮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若是陆铭璋对他动手,他也会不断反击。

但陆敛州还需要陆铭璋为他保驾护航,像今日一样,让本可能葬送陆庭长前程的秘密死在监狱之中。

他的Omega就算有爱情,也不会为Alpha的前途而举手就擒,而陆铭璋现在发出这样的指令,若陆敛州不服从就对他的背叛。

为了保障安全的挟星湾的房子,在装修的时候就做了跟监区一样的防御工事,整个防事只要陆庭长想,就可以作一方无法出逃的囚笼。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陆庭长此生见过太多刚被判无期徒刑时候哭着想死的人,最后也会主动地去做工,见多了一开始进去的时候就疯狂攻击狱警的人,最后会隔得老远就问好,人都是这样的,纪铮的骨头也很硬,但现在不也是连反骨都软绵绵了吗。

陆庭长在审讯过程中见到很多恶徒,但是只要把他们关进小黑屋七天,让没有回音的安静攻击他,让没有钟表的时间折磨他,人类本能恐惧这些,纪铮也不例外,他从前就测试过纪铮对这些的阈值,他可以清醒到第二十三天,二十三天之后他就会听话。

纪铮应该会反抗吧,但是没有关系,只要时间够长,对他的保护就能被看见。像他送给陆敛州的腕表一样,一直不停不停地往前走,齿轮摩擦着发条,一生百万次转动等主人需要的时候匆匆看一眼,他看见了,他就好了。

陆敛州的肩伤已经痊愈,在格斗上纪铮不是他的对手,他有把握在纪铮崩溃的时候抱住他,用信息素安抚他,让他在这里觉得安全又舒适,他不是阶下囚,这里没有生锈的铁链,也不会有捆绑的铁椅,不会有刺人眼球的审讯灯,这里只有温馨的晚餐,跟相拥入眠的夜晚。

庄园有四季分明一枝三色的栾树,就在窗户外面,他不必担心没有太阳,陆敛州会给他买全套十三季的海绵宝宝,别说海绵宝宝,就算是海绵爷爷他都可以给他请来,只要他喜欢。

陆敛州确认纪铮也爱他了,不然他这种人怎么会解释呢,哪怕解释的是谎话,本质上不也是解释吗?违背自己本能的行为,除了爱他没有别的理由了。

既然爱他,又清楚地知晓自己危险,难道不应该自己把自己关闭在某一庄园,将钥匙交给他才对吗?

算了,他是个乡下人,什么都不懂。

“最近,”陆敛州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肩窝里藏,摸着他的发尾,“可以在家陪我吗。”

纪铮眨了眨眼睛,“哦。”

陆敛州呼出一口气,他同意了。

陆敛州揉了揉纪铮游完泳还有点湿的头发,牵着他的手回到家里,用干毛巾擦他的头发,心不在焉但擦得仔细。

纪铮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吃着牛肉面看海绵宝宝,任由陆敛州站在后面给他擦头发。

他边吃面边看着海绵宝宝笑,陆敛州给他擦干了头发之后把浴袍给他披上。

“你吃啥,”纪铮转过来跟陆敛州说:“冰箱里有一些菜。”

“懒得弄。”陆敛州将纪铮吃好的牛肉面挪到旁边吃了一点,跟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海绵宝宝。

看一会儿他又从沙发上流到地毯上去折腾他的拼图。

“拼的什么?”

“不你买的吗?”

“买太多了,”陆敛州说:“上次的模型搭完了吗?”

“没,好像少个配件,”纪铮低头将一块块拼图按上去,他不喜欢看原图,总是先拿一块,然后找这个附近的慢慢拼,最后才能看出来拼图原貌,“不知道是不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再给你买。”

“别跟我说话了,我都找不到了。”

小白摇头晃脑傻了吧唧地来了,麂皮沙发它能爬上来。

房间里散发着陆敛州清冽的信息素,小白盘成了一个蚊香,在纪铮边上。

陆敛州给他倒了果汁,旁边还有甜点。

外面的天黑了,陆敛州的膝盖旁边就是纪铮的脑袋,他揉了揉,轻声说:“睡觉吧。”

“我没弄完呢,”纪铮说:“等会儿,我尿个尿。”

纪铮撑着手站起身来往卫生间走。

余光注意到今日厨房刀盒内反光与平时不同。

两步经过卧室,陆敛州平常放在床头柜的枪今日不在。

纪铮走进厕所时,关门把手一瞬偏光,照出沙发上一直紧紧盯着纪铮后背的陆敛州。

依然是平静的神色,却像是打算把他吃了。

*****

纪铮正在尿尿。

他感知到了陆敛州已然得知他大量囤积Omega用药的事或者更多。

哪怕他已然让阿桑将这些东西过了新区的势力、混杂了柏南的人,甚至还让孔顿的Omega公益也过了一道,依然没逃过陆敛州的眼睛,他依然透过这一切,将账单精准都算在了纪铮的身上。

陆敛州判定完这件事,于是想要囚禁他。

这件事听起来如此正常,代理监狱长的一点职业病,他习惯了让人在监狱里屈服,他也习惯了以罪犯的方式来对待纪铮。

纪铮思考这些的时候,尿都没断。

纪铮也曾想过按照之前Memorial Jii的身份来生活,他甚至愿意去改变一下指纹,微调一下他的骨相。

还好没去,不然真是骑着自行车拉屎,丢人到家。

这个房子是什么时候打算装修的,好像是他从K社出来之后。

堪菲岛是什么时候买的,好像也是K社出来之后没多久。

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打算今天了吗。

那他这一路演技倒是进步,纪铮自嘲地笑了一下。

纪铮仰着头,把尿尿完,点了支烟,叼着洗手。

纪铮也没有觉得特别难受,愿赌服输是赌场规则,他是赌场出来跌马仔,要烂账,输几把,被人堵在墙角打,或者被骗了,都是常事,人么,总不是光站着就会长大的,要经事,要经人,事跟人会变成经丝跟纬线,织造成衣服,一件一件往上穿。

失落还是会有一点,不过更多的感觉是放松。

也不知道是尿了放松还是因为这件事终于不用折磨他了才放松。

把心悬挂在别人身上总是让他觉得恐惧,收回来就好了,像在K社第一次收回烂账,他虽然挂彩,肋骨断了一根,但是那天的月亮挺漂亮,红红的,像甜甜的西红柿。

只是西红柿烂掉了而已,西红柿本来就会烂掉的。

陆敛州关闭了外面的主灯,走进了卧室。

“过来睡吧。”陆敛州说:“抱你一会儿。”

纪铮躺下来,陆敛州将手从他脖颈下面穿过去,将人捂在自己的怀里,细细地吻他的额头。

外面的月光投进来,已经五月尾,天气越来越热,夏天要到了。

“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纪铮说:“你有什么想说的,要早点说,不然我就睡了。”

“睡吧,我抱你睡。”

纪铮转了过去,陆敛州从后面抱着他,房间里夹杂着雪松被晒后针叶微微卷起散发出来的味道,橘子味很淡,新风适宜,树影婆娑。

陆敛州捂在纪铮后脑,窸窸窣窣是拖动被子的声音,给纪铮盖好。

“天热了,被子重吗?”

“将就盖吧,都一样。”

“这几天你自己洗的衣服吗?”

“没有,洗坏了,就扔了。”

“这几天你都吃什么了?”

“可能没弄熟,吃不来,就扔了。”

“你的话里有话吗?”

“我该有什么话吗。”

“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告诉我。”

纪铮懒洋洋地说:“是你想说什么话,可以直说。”

“外面有点危险,”陆敛州说:“你在家里玩,喜欢什么,我给你带什么,好吗。”

“你好像疯了。”纪铮说:“我是你养的狗吗你还想锁一下。”

“吵架很正常,”陆敛州说:“AO过日子没有不吵架的。”

“你的脑子好像叫猪吃了,”纪铮淡淡地说:“我可没空陪神经病过日子。”

“你会有空的,”陆敛州抱着纪铮的腰,抱得紧了点,“你要是没空的话,堪菲岛上那些人都得死。”

外面一阵风,树梢像鬼爪一样在墙上游来游去。

“他们在岛上过得好吗?”陆敛州蹭着纪铮的耳后,“你这几天是在堪菲岛吃的饭吗?”

“送岛给我的时候,”纪铮轻笑了一声,“就想好了吗?”

“纪铮,是你自己的问题,”陆敛州说:“你要是乖,上岛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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