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货后第三天早上。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青蓝襕衫,戴方巾,腰板挺直。

张举人。

左右各站一个中年人。

左边是沈有田,族长三儿子,手里攥着一本翻烂的族规。

右边是沈文忠,老秀才,山羊胡子翘着,眼皮耷拉着。

三个人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那身襕衫的作用,就是让院里的人从里往外看时先矮一截。

太阳刚出东边屋脊。

光从院墙头斜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一直伸到沈家院子里头。

像三把钝刀,横在门槛前。

张举人没说话。

沈有田也没说话。

沈文忠用鞋尖蹭了蹭门槛边的泥。

三个人像三尊泥塑,等着院里的人先开口。

巷子里安静。

隔壁刘婶家的门缝开着半寸。

李婶端着一盆水站在自家门口,忘了泼。

几个半大孩子想往这边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墙根底下几只鸡缩着脖子,不敢刨食。

沈秀宁抬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账本没合上。

她知道张举人不会只派个管家来。

上一次是管家。

这一次是他自己。

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沈秀宁正在给新来的胡家夫妇分活。

胡大柱是修织机的好手,之前在城西布庄做帮工。

胡周氏从前在钱记布庄帮过验纱,眼睛毒,一摸就知道捻度够不够。

“周姐,你管验纱。”

沈秀宁把一捆经纱递过去。

“经纱要这样——”她捻出一根,“每寸十二转,不能少。”

胡周氏接过纱线,对着日头照。

光线穿过纱线,像一排均匀的细丝。

“我懂。以前在布庄验过。”

“纬纱要求低些,但粗得不匀的不能要。”

“晓得。”

胡大柱没说话,蹲在地上看五锭纺车的传动带。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这皮带是牛皮夹麻绳?”

“嗯。泡过桐油。”

“比棉绳耐用。”胡大柱点头,“我回头给你做几个备用的轮槽套。”

“轮槽套要斜口。”沈秀宁蹲下去,“皮带拐弯时受力最大,斜口能多吃住一成力。”

胡大柱眼睛亮了一下。

“成。”

他伸手摸了摸轮槽,指腹在木纹上蹭了蹭。

“这槽深也够。”

“再深半分。”沈秀宁用指节敲了敲槽底。“等转速上去,皮带会往下沉。”

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沈有田先开口:“秀宁,张举人来了。”

沈秀宁头也没回。

“我看见了。”

她把账本合上。

“胡大哥,这台五锭的传动带,每三天上一次桐油。皮带要是松了,就换。”

胡大柱点头。

“哎。”

“周姐,验纱不合格,当场退。不用怕得罪人。”

胡周氏“嗯”了一声。

她把经纱绕回臂弯,退到墙根站着。

手里的经纱攥得有点紧。

她看出门口三人不是善茬。

她这才转身。

张举人已经迈进院子。

青蓝襕衫的下摆扫过门槛,没沾泥。

他扫了一圈院子。

三个月前这里还空着。

现在墙根堆着棉花垛,五台纺车并排,每台都在转。

胡大柱蹲在一边,手里攥着半块油布。

胡周氏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捆经纱。

角落里堆着刚交上来的二十匹布的尾货。

晒场上的麻绳还留着昨天捆布的痕迹。

张举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眼底有东西沉下去。

他没想到三个月前还是破落的院子,现在堆满了棉花和机器。

更没想到,领着他进门的还是那个被他管家羞辱过的丫头。

“沈家的院子,越来越热闹了。”

张举人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端着。

沈秀宁走过去。

“张举人请。”

她指了指堂屋。

“屋里坐。”

张举人看她一眼。

没动。

“不必。”

“就在这说。”

沈有田在旁边咳了一声。

“秀宁,张举人亲自上门,是给你脸。”

沈秀宁没接话。

她让开半步。

“那堂屋请。泡了粗茶。”

张举人这才迈步。

襕衫下摆擦过门槛。

沈文忠跟在最后,手里捏着一本族谱,眼睛没看沈秀宁。

堂屋里。

沈大柱和顾婉贞已经站起来。

顾婉贞手里还攥着围裙。

沈秀文站在门边,四书夹在腋下。

沈秀明被顾婉贞推到里屋去了。

张举人走到靠背椅前,没立刻坐。

他摸了摸椅面,像是在检查干净不干净。

这才坐下。

沈有田和沈文忠分坐两侧。

沈秀宁站在堂屋中央。

没坐。

顾婉贞想给她搬把椅子,被她摆手挡住。

“张举人今天来,是为亲事?”

张举人抬眼。

“既然你知道,就不绕弯子。”

他把一个红绸小包放在桌上。

红绸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

“二十两彩礼。”

“未出阁女子抛头露面坏门风,族里已经议过。”

“嫁过来,比开作坊体面。”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婉贞的脸白了。

沈大柱的拳头攥紧。

沈秀文低下头。

沈秀宁没看任何人。

她只看着桌上那个红绸包。

“张举人。”

“您说未出阁女子抛头露面坏门风。”

沈秀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可沈记的纱,钱家布庄按上等收。”

“宁波许家的船,等着要沈记的布。”

“松江府的织户,排队要来沈记干活。”

她把茶碗放下。

“这'门风',是坏了,还是立了?”

张举人的脖子僵了。

沈有田抢过话头。

“宗族有规矩!女子不经父母之命私自经商——按族规要罚!”

沈秀宁等的就是这一句。

“罚多少?”

沈有田被问住了。

他没想到沈秀宁自己提起这个。

沈文忠翻开族谱。

“女子经商,有损宗族清誉。按族规,罚银五两。”

“五两?”

沈秀宁重复了一遍。

“是。”

沈有田找回气势。

“按族规罚!”

“罚多少?”

沈秀宁又问一遍。

沈有田嘴张着,没合上。

从来没人接过这三个字。

规矩是拿来拿捏人的。

谁问过半句“罚多少”?

“五、五两。”

“我交。”

沈秀宁从桌上拢出五两碎银子。

银子是早就准备好的。

碎银子在桌上排成一排,像五颗整齐的牙齿。

她推到沈有田面前。

沈有田看看银子,又看看张举人。

没动。

张举人也没动。

那杯茶放在桌上,没人碰。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后院纺车的嗡嗡声。

沈大柱从门框边走进来。

他的脚步很重。

一步,一步,走到女儿身边。

他没有看张举人。

只是把桌上那杯没人碰的茶端起来,搁到张举人手边。

“张举人。”

沈大柱开口。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很慢。

“我家女儿,不嫁了。”

“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扛。”

沈秀文在门边抬了一下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举人看着他。

沈大柱没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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