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入春,五丈崖难得的晴空万里。

在这常年阴霾遍布的五丈崖,阳光最是珍贵。

虽已到了三月份,却迟迟不见杂草变青,也不见枯树生芽,偶然起得早了,还见得着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微微作响,却又在脚步重重落下时化水。

枯枝被扒开,露水沾湿了染血的衣衫。

那衣袖上的血迹不知是何人的,也记不清是多少人的,早已干涸,牢牢扒在布料上。清清白白的露珠染了上去,也化作淡粉色的血水流下,融进脚下泥泞的土地上。

墨夷彩脚步一深一浅地快步走,鼻息间带起白雾。

她一直手臂无力地耷拉着,另一只手紧握断剑,手心湿漉漉的,原以为是汗,疼痛传来时才惊觉,那是手掌伤口流出的血。

她越是用力挥剑,血流的越多。

墨夷彩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尚且能动的手抬起擦了擦汗,却只擦下一片鲜红。

她看着血迹斑斑的衣袖无力地笑了笑,前方无路了。

脚边碎石刹不住脚向前滚去,跌落一眼望不到底的山崖。

仔细看清四周,此处作为她的埋骨之地,是差了点。

墨夷彩闭眼,感受四起的清风,初春乍暖还寒的丝丝凉气,本来想和师娘埋在一处的。

五丈崖终年雾霾弥漫,不见烈阳,尽力放出神识也探不到师娘长眠之处,她不喜欢这里。

还是师娘有福气,睡在常年落花的清静之地。

不过这福气她不想要,她死不死,身后那些追来的杂鱼说了可不算。

调息片刻,眼睛的不适已缓解大半,她低头看了眼,随后面不改色地掰正了脱臼的肩膀,换了一只手握剑。

若是那个人不出手……

墨夷彩神情没有一丝面对绝境的颓然,她眼眉下压,比常人浅淡的瞳色中满是愤恨与嘲讽,映出那群道貌岸然的所谓正道君子的身影。

若是那个人不出手,她可不一定死得了。

“妖女,你兴风作浪多年,如今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

声音穿透云层,墨夷彩懒得抬头去看,反正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呵,就凭你们?”墨夷彩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血迹已干,仍留下一片红痕。

“休得狂妄!”

“废话少说,谁先来领死?”

血衣在狂风中飘荡,墨夷彩握紧了手中的剑,墨色灵力从空气中析出,在她剑上凝聚。

一剑斩出,将云层撕裂!

剑气蛮横霸道,修为低的修士直接被剑气扫荡出去,只留下几声惊呼。

仙盟带来的人中没几个半仙境,事实上,整个仙盟,半仙境也寥寥无几。

除去四位宫主、五大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也只有现在的墨夷彩。

黑水化作的绷带一层层展开,墨夷彩原地破境,灵力向四周荡开,逼得云层上的老家伙们不得不使出全力阻挡。

“小小年纪,你竟能迈入半仙境!”说话的这人皱眉,语间颇有些惋惜之意。毕竟,二十多岁的半仙境,前所未有。

“莫与她废话,趁她刚破镜修为不稳,诸位一齐出力,定要将这妖女原地斩杀!”

墨夷彩半眯着眸子抬头,微弱的阳光从她方才斩出的云层缝隙洒下来,她看不清说话那人的脸。

但那人说对了,她强行破镜,血肉骨血早已处在崩裂的边缘,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但没关系,毒已经下了,她亲眼见那个老不死的喝下了那杯毒酒,那毒霸道,从不会留下一条命。

这还得多亏了那个人帮忙。

那天,他忽然找上门,梨玉堂的一众手下们一哄而散,一个比一个逃得快,只剩下墨夷彩。

她为了拿师娘的排位,跑得慢了,被抓个正着。

那人一句话也不说,将墨夷彩从离水深处钓了出来。

墨夷彩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这个丢人的场面。

怎么都甩不掉弄不断的绿枝伸到水底,她逃到哪里绿枝就追到哪里,怎么都甩不掉,直到墨夷彩跑不动,被四面八方的绿枝包围,钓出水面。

随后就到了仙盟,见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墨夷彩曾隐瞒身份变换容貌在仙盟潜伏多年,刺杀多次从未得手。

这次可多亏了那个人,他竟让墨夷彩拜那幕后真凶为师。

得到这个消息,墨夷彩在仙盟木宫大笑了两日。

墨夷彩边咳边咽下了喉间翻涌而出的腥甜。

从指尖一路向上蔓延的红线穿进衣袖,如今已经抵达心口。

墨夷彩并未在意,她身上的血迹太多了,有自己的,也有旁人的。

墨夷彩仰面感受着阳光,整个人好似隐裂的瓷器,透着光,一碰就要碎掉。

“仙盟没人了吗?就派了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墨夷彩眯着眼,眯眼笑道。

云层之上的各派修士都绷紧了神经,有的已气得额头跳动青筋。

盟主心软,好心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妖女却恩将仇报,竟然给盟主下毒!

盟主如今仍在闭关,生死不明,她竟还好意思提!

“你放肆!”

墨夷彩忍不住笑出声,放肆?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

她师从已故水宫宫主且汾真君,自幼天赋卓绝,师娘说,等她入半仙境,就退位,将水宫宫主的位子传给她。

上善若水,水宫向来以和气著称。

可师娘好脾气了一辈子,却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她就是放肆一回又如何!

“你们也是这样杀我师娘的?不,不对,就凭你们,怎么可能在水灵气多得要溢出来的宿海杀得了她?”墨夷彩一步步逼近,边走边不住地摇头。

“且汾真君自知罪孽深重,临终向善,乃是自绝生机散道。”方才那面露惋惜的修士道。

“哈哈哈哈……”墨夷彩大笑,“好一个罪孽深重,好一个自绝散道!”

墨夷彩挺遗憾,没办法为师娘正名,为水宫正名。罪魁祸首死得太轻松了,没能将他的恶性公之于众!

“妖女,且汾真君养你一场,你不说改过自新,还平白给她多添了一道罪业。”

黑色水带不断壮大,随着墨夷彩的剑招,直直向上方刺去。

她今日不仅要杀了仙盟盟主,还要除尽这群自诩正义的伪君子。

她的招式眼看要将那群伪君子淹没,却在触及他们面庞时化为水雾,一滴滴从云层滴落。

墨夷彩睁大了眼睛,身形在一瞬间停滞,被水滴浇透。

“哼,我们奈何不了你,自有能收你的人!”方才还步步后退的修士们如今有了靠山,挺直了腰杆,又是一幅仙风道骨模样。

墨夷彩收了剑势,不断下落的雨滴乍然停在原地,化为涓涓细流涌进墨夷彩体内。

她抬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向上望去。

真得是他,木宫宫主,盟主那个好师弟,庭芜真君司春沿。

墨夷彩倏然笑了。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司春沿眉头皱成了一团,眼睛死死盯着墨夷彩。

墨夷彩也在看他。

本想与他平视,但她的法器都在打斗中损坏了。没有飞行法器,还可以靠灵力,但墨夷彩怕司春沿误会自己要动手,提前把她了结了。

给那老不死的东西奉上毒茶前,墨夷彩曾拉过司春沿的衣袖悄悄问他,为什么不亲自收她为徒。

谁知司春沿板着脸后退,将袖子扯回来背在身后,说;“我刚失了道侣,正着急寻她。没空。”

墨夷彩差点没笑出来。

夷箬一消失,整个修仙界都知道司春沿被甩了。这不是她传出去的,墨夷彩还疑惑谁会这么大胆子给庭芜真君找不痛快,原来是他自己传的。

司春沿看着下方断崖前支离破碎的女子,忽然有些后悔,或许当年就不该把她交给且汾养。

且汾那时刚失了道侣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心中对仙盟有恨。

司春沿发间金丝随风晃荡,他垂眸,几不可闻地叹息。

他信了墨夷彩的花言巧语,以为她真心改过,还拜托师兄收她为徒,堵住悠悠众口。

可谁知,此女竟如此大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收徒大典上给师兄下毒。

想到至今仍处在生死边缘的师尊,司春沿眉毛皱了又皱。

墨夷彩仰头,笑着看向司春沿,她本以为庭芜真君算是个好人,如今看来是她瞎了眼。

“你也觉得,我师娘是罪无可恕?”墨夷彩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且汾真君之过,自有仙盟定罪,这不是你将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借口。”

木灵气本温驯,可司春沿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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