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带他们进了那间用旧课桌和砖头搭成的“办公室”。
说办公室其实勉强,就是平房尽头的一间小屋,面积比教室还小,只能摆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是老式的木头办公桌,漆面磨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桌面上摆着一摞作业本、一个搪瓷缸、一盒白粉笔。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中国地图,地图的边角卷起来了,用图钉按着。窗户很小,开在靠墙的高处,光线从外面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斜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浮着细密的灰尘,缓缓地翻滚。
方远让苏晚坐,自己靠在窗台边,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陆征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身子在门外,像一截立在门槛上的桩子。苏晚把两个铁盒并排放在膝盖上,盒面上的獬豸面朝上,独角对着天花板。方远的目光落在铁盒上,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苏晚。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很平,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了的人。
苏晚说:“全部。”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高处的小窗灌进来,吹动桌上那摞作业本的页角,哗啦哗啦地翻了几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干裂的纹路。粉笔灰嵌在纹路里,洗都洗不净,像一道道白色的线。
“我和苏建国、苏玉琴是大学同学。”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定,像一口多年没用的井重新往外冒水,刚开始浑浊,慢慢就清了。“我们三个都是省城人,同一年考进省财经学院。建国学保险,玉琴学会计,我学法律。那时候我们三个天天混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自习在一起,放假一起坐车回家。建国是老大,什么事都是他拿主意。玉琴最小,比我们俩小两岁,建国把她当亲妹妹护着。”
方远的嘴角牵了一下,极轻的,像风吹过水面。“后来毕业分配。建国和玉琴进了省保险公司,我分到一家律所。工作两三年之后,建国跟我说,他想回青湖镇。他说青湖镇是‘獬豸故里’,他学保险,想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玉琴也跟着他回去了。我当时觉得他们疯了——放着省城不待,跑回一个小镇子。”
“贺明是他们的第一个客户。”方远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舌头碰到了一颗坏牙。“那时候贺明在青湖镇上做小生意,卖水产,也倒腾点建材。他找到建国买保险,买完之后又介绍了几个人过来。一来二去,就熟了。贺明这个人——你们见过他了,你们知道——他有一种本事,能让你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对你好。他记得你的生日,知道你爱吃什么,你需要钱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借给你。建国那时候把他当朋友。”
方远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把搪瓷缸里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后来贺明提了一个‘主意’。”方远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往水里落。“他说他认识一个精算师,可以算出人的‘风险值’。他建议给玉琴买一份高额人寿保险,受益人是建国。他说这只是‘内部操作’,保险公司不会亏,玉琴也不会有事,保费由他来出。建国当场就拒绝了。他学保险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玉琴……”
方远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苏晚的头顶,落在墙上那张旧地图上。地图上青湖镇的位置用铅笔圈了一个极小的圈,圈已经模糊了,但铅笔的痕迹还在,像一颗淡灰色的痣。
“玉琴那时候刚工作不久,人年轻,觉得贺明是‘能人’,觉得建国太保守。贺明背着他找了玉琴,把那份保险单签了。建国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玉琴在保单上签了字,受益人写的是建国,但保单的经办人一栏,签的是贺明的名字。”
苏晚攥紧了膝盖上的铁盒。她想起铁盒里那份保险单,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苏建国,日期二十年前。就是这一份。第一份假保险。一切的起点。
“第一单‘意外’死的人是贺明的第一任妻子。”方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是从另一种情绪里淬出来的。“她叫李红,是青湖镇上的人,在供销社上班。贺明跟她结婚不到一年,就给她买了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然后有一天,李红在湖边洗衣服,掉进水里,淹死了。镇上的人都说是意外,没有人怀疑。贺明拿到了赔偿,哭了一场,过了半年就搬到了镇上另一头住。”
苏晚的胃里翻了一下。她想起贺明站在家门口接受记者采访时的表情,悲恸的,克制的,眼角有泪光。那个表情和方远描述的二十年前“哭了一场”的表情,隔着二十年的光阴,竟然重叠得严丝合缝。
“建国发现了。”方远说,“李红死之后,建国去查了那份保险单。他发现签名是伪造的,李红本人没有签过字。他拿着证据去找贺明。贺明没有否认。他跪在建国面前,哭,说他是被逼的,说他有债要还,说这是最后一次。建国心软了。他让贺明去自首,贺明说自首他就完了,他老婆就完了。建国又心软了。”
方远的声音里有一层极薄的怒意,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不翻上来,但你能感觉到水流在动。“后来贺明就抓住了建国这个弱点——心软。他一步一步地逼,一步一步地拖,把建国拖进了泥里。建国帮他收集证据,本意是想把整个网络端掉,但贺明在中间做了手脚。建国查到的每一条线索,贺明都知道。因为建国查的人,全是贺明安排好的。”
“我帮建国查。”方远说,“我是学法律的,我能从合同里看出破绽。我们发现贺明不止骗保,他还利用保险公司内部的人做假账、洗钱。背后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建国跟我说,他要收手了,他要把证据交上去。但贺明发现了。”
方远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苏晚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的井底,水面上浮着沉年的枯叶,但底下的水还是清的。
“贺明给了我两个选择。”方远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离开青湖镇,永远不回来,或者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蹭在墙面上,发出沙沙的刮擦声。苏晚看着方远。他站在桌边,瘦削的身体在褪色的中山装里像一截风干的木头,肩膀微微往前收着,脊背弓着,像一个常年弯腰写字的人。他的手指捏着搪瓷缸的边缘,指节泛白,但手没有抖。
“我选了离开。”方远说。这五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含了很久才放出来的。“我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来到石桥村。我在这里教了二十年书。我教孩子们写‘人’字,教他们写‘正’字,教他们‘法’字怎么写。我告诉自己我在赎罪。但我知道,我只是在躲。”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平,但苏晚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突然,像血涌上来似的,眼白上的血丝在一瞬间变得更密了。他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苏晚问:“我爸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方远低下头。“我在石桥村。”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爸死前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跟我说:‘方远,他们发现了。我可能过不了今晚。’我跟他说,你跑啊,你开车跑。他说,跑不了了,玉琴还在。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几秒,然后跟我说:‘方远,如果我出事,铁盒给晚晚。告诉她,爸爸对不起她。’”
方远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中山装的袖口上沾了粉笔灰,蹭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他没有擦第二下。
“第二天早上,我在县城的报纸上看到了你爸的死讯。”方远说,“我把那张报纸烧了。然后我坐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
苏晚站起来。铁盒从膝盖上滑到椅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去捡。她走到方远面前,站定。方远比她矮半个头,微微仰起脸来看她。他的眼睛是湿的,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方远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苏晚说:“方老师,跟我回去作证。”
方远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又抬头看她的脸。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他的手心很粗糙,有粉笔灰的涩感,掌心是热的。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回程的路上,陆征开得比来时慢。
方远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山和空旷的田野。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像是在写字。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他每次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平直地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之后的那种空茫。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陆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从更深处发出来的。
“方老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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