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鸡来了

酱油入缸的第三天，养殖舱到了。

那是一个比普通快递舱小得多的金属方块——只有巴掌大小，银灰色的外壳上印着联邦生物科技公司的蓝色标识，表面嵌着一块小小的金属屏。货运方块在寄送终端上出现的时候，夏炎序正在厨房里炒今天的第八十份蛋炒饭。他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嘀”，擦了擦手走出去，从终端上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小方块。

金属屏上有一行提示：“请将压缩包放置于指定位置开启，开启前请确保周围十米内无遮挡物！”

夏炎序带着金属方块去了屋后那块为养殖舱预留出的空地。他把方块放在空地中央，按下了开启键。

智能终端立刻弹出了一条指令：“检测到可连接的智能生态仓，是否连接？”

“是。”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金属方块表面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然后——它开始变形。像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方块的外壳向四周展开，内部的结构一层一层地升起、旋转、拼接。金属框架在空地上迅速扩张，墙面、顶棚、设备模组依次就位。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属舱体就出现在了夏炎序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在地球上，他见过的最先进的“变形”大概是折叠自行车。现在他亲眼看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变成了一座两层楼高的建筑，而且全程安静得只有低沉的嗡鸣声——连个螺丝刀都没用上。

智能终端又弹出了一条指令：“外观选择：1、正方体常规建筑；2、尖顶粮仓式建筑；3、鱼缸式建筑；4、自定义式（需导入设计图纸）。”

夏炎序作为一个没怎么见过高科技的土包子，被这个选项难住了。他想了想，选了“每周随机换一种形态”——反正外观不重要，里面好用就行。同时他收藏了设计图纸APP，打算以后抽空上去看看有没有惊艳的设计。

养殖舱的舱门自动打开。他探头往里看——不是外面看起来那么大的一个金属箱子，而是一个宽敞的、明亮的、充满未来感的空间。四十平方米，比他的小屋还大。地面铺着柔软的仿生垫材，墙壁上有自动喂食槽和饮水器，天花板上的灯带模拟着自然光照，角落里有一个自动清洁系统的排污口。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大概是出厂时预设的“新舱体气味”。

“生态养殖舱基础型，启动完成。请进行基础设置。”智能终端提示道。

夏炎序一边浏览电子说明书，一边在控制面板上设置——养殖模式：蛋禽模式。目标禽类：标准农场鸡。自动功能：自动喂食、自动清洁、自动健康监测、自动捡蛋，全部开启。

“设置完成。生态养殖舱进入待机状态。请在禽类到达前完成环境预热，预计预热时间：4小时。”

他关掉养殖舱的门，给智能终端下了一条指令：“关注快递信息，在鸡到达前4小时开启养殖舱预热。”然后回到屋里，继续炒饭。

鸡是在养殖舱到达后的第二天送到的。

活体动物不能走空间折叠快递——联邦动物福利法明确规定，活体动物运输不得使用空间折叠技术，因为折叠瞬间的时空曲率变化会对生物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也不能走人体传送通道——那价格贵得离谱，传送一只鸡的钱够买十只鸡了。所以活体动物走的是专用飞船运输：先由飞船送到目标星球的外太空轨道，然后发射一枚运送火箭，火箭穿越大气层时逐级燃烧脱落，最后在预定区域弹射出带有降落伞的运输箱。智能计算系统会根据收货地的经纬度、当天的风速、湿度、气压，精确计算出弹射时机和落点，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夏炎序是被天空中的火光惊动的。

他正站在门口喝水，余光瞥到天边有一道明亮的橙色光芒在急速下坠。那道光拖着长长的尾迹，穿过云层，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他心跳猛地加速——在地球上，他从未近距离见过火箭降落。现在，在KX-7791的荒原上，一支火箭正朝着他的方向坠落。

火箭在离地面约一千米的高度完成了最后一次燃烧脱落，一个硕大的运输箱从残骸中弹出，降落伞在它的上方“砰”地张开，巨大的伞面在风中鼓满，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白色花朵。运输箱在降落伞的拖曳下缓缓下降，最终在离夏炎序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平稳着陆，扬起一小片尘土。

智能终端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可连接的降落伞，是否回收？”

“是。”

话音刚落，降落伞的伞绳钩与运输箱自动脱落，巨大的伞面迅速收缩、折叠，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彩色小包，小包轻飘飘的，“嗖”的一声就飞向了夏炎序的手中。布料摸上去像丝绸，但更坚韧。

再抬头向上望去，火箭已经被燃烧的一点儿也不剩了，没有什么金属零件砸脑袋的剧情发生。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运输箱。箱体上印着红色的“活体动物”标识和联邦检疫部门的绿色电子封条。他按下解封按钮，封条自动失效，舱门缓缓向上打开。

一股温热的、带着羽毛和草料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咯咯咯……咕咕咕……”

夏炎序探头往里看。十二只白色的、胖乎乎的标准农场鸡正在运输箱里悠闲地走来走去，好像刚刚经历的大气层坠落对它们来说只是打了个盹。

它们比地球上的鸡稍微大一点，羽毛更白更密，鸡冠更红，眼睛是漂亮的橙黄色。每一只的脚上都戴着一个电子环——联邦检疫部门的健康监测装置，会实时记录体温、心率、活动量等数据。夏炎序签收快递的瞬间，这些电子环的信息就被智能终端自动链接到了养殖舱的系统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鸡一只一只地抱出来，先放进养殖舱的风淋间——一个狭长的通道，顶部和两侧有喷嘴，喷出温和的消毒气流，吹走羽毛和体表可能携带的微生物。鸡们似乎对这个流程已经很习惯了，站在风淋间里一动不动，偶尔歪歪头，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消毒完成后，风淋间的内门自动打开，鸡们鱼贯而入，终于进入了养殖舱的内部。

四十平方米的空间对十二只鸡来说非常宽敞。母鸡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爪子刨地上的仿生垫材，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好像在确认这个新家的地面能不能吃。两只公鸡站在稍远的地方，昂着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夏炎序蹲在养殖舱门口，看着它们，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你们先适应一下，”他对着鸡们说，“明天开始，你们的蛋就用来做蛋炒饭。表现好的，多给零食。”

鸡们不理他。一只最肥的母鸡走到自动喂食槽前，低头啄了一口饲料，然后“咯咯咯”地叫了几声，好像在说：“这玩意儿还行。”

夏炎序笑了一下，关上养殖舱的门，回到厨房。

他一边炒饭一边想，七天后，第一批鸡蛋就能收了。真正的鸡蛋。不是蛋白合成粉调出来的糊状物，而是有蛋白有蛋黄的、完整的、新鲜的鸡蛋。蛋清是透明的、粘稠的、打发了能起泡的。蛋黄是金黄色的、圆润的、戳破了会流出来的。打在碗里，蛋白裹着蛋黄，像一颗被云层包裹的太阳。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蛋白迅速凝固变白，边缘泛起金黄色的焦边，蛋黄还是半流心的，用锅铲轻轻一戳，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和米饭混合在一起，每一粒星米都裹上了蛋液——

夏炎序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加快了翻炒的速度。

接下来的几天，夏炎序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炒饭，而是去养殖舱看鸡。打开舱门，十二只鸡在四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或走或卧，几只勤快的母鸡已经开始在产蛋箱里下蛋了——第一周只有两三只在生，产量很低，但养殖舱的控制面板上显示，等所有母鸡都进入产蛋期之后，每天的产蛋量大约是八到十个。够他用了。至少目前够。

他蹲在产蛋箱前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柔软的垫材上捡起第一颗蛋。蛋壳是浅棕色的，温热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的质感。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蛋壳均匀，没有裂纹，里面的蛋黄隐约可见。这是他来到星际时代后，见到的第一颗真正的蛋。

他把蛋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又在养殖舱里转了一圈，确认自动喂食器工作正常、饮水器水量充足、清洁系统没有故障，然后才回到厨房。

第一颗蛋，他没有用来做蛋炒饭。他把它打在碗里——蛋清粘稠透明，蛋黄金黄饱满，用筷子轻轻拨了拨，蛋黄没有散，蛋清在碗壁上挂出了薄薄的一层。他用星盐粉调了一点味，然后倒进热油里，煎了一个荷包蛋。蛋白的边缘在热油中卷曲起来，泛起金黄色的焦边，蛋黄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里面的液体还在微微颤动。他撒了一点星葱碎末，关火，把蛋铲进碗里。

咬了一口。蛋白的边缘是焦香的、脆的，中间是嫩的、滑的。蛋黄咬开的瞬间，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浓稠的、温热的、带着蛋类特有的醇厚香气。不是蛋白合成粉那种寡淡的、只有质感的“像”，而是真正的、有层次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的味道。

夏炎序坐在灶台前，慢慢地吃完了那颗荷包蛋，然后把碗洗干净，开始炒今天的第一批蛋炒饭。用的还是蛋白合成粉——鸡蛋太少，要攒一攒，等攒够了再正式换菜单。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蓝星食铺的蛋炒饭就会变成真正的、用鸡蛋做的蛋炒饭。

店铺的生意越来越好。

开业第三周，日均蛋炒饭订单突破了二百五十份，辣白菜和炝拌小白菜的销量也在稳步增长。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一千五百星币以上，净利润超过一千星币。夏炎序看着账户余额从三位数变成四位数，又变成五位数，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感。

但更让他恍惚的，是订单的地域分布。

他打开后台的“顾客分析”页面，看了一眼数据——KX-7791轨道回收平台：23%。矿业小行星带：31%。边境哨站：18%。科研前哨站：12%。其他（周边星系）：16%。

那16%的“其他”，来自于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一个小型贸易站，仙女座旋臂边缘的一个矿业殖民地，甚至还有一个来自联邦核心星域的订单——那个人大概是在星网上闲逛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小店，出于好奇点了一份蛋炒饭，然后留下了评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比我过去十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夏炎序盯着那条评价看了很久，然后截图保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