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生把年关要回深市的消息,在心里压了两天。

她没跟沈念初说,沈念初也没问。

两个人还是照旧,一个啃年报,一个在旁边守着,日子像是没变。

可江挽生知道,变的是自己心里那根弦。

她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不动声色。

几件常穿的衣裳,几份要带去给江源东看的材料,都叠进了行李箱。

行李箱就放在衣柜最里侧,沈念初不会去翻。

江挽生不是怕她知道,是还没想好,怎么把“我要走”这三个字,说出口。

说出口,这趟回去过年,就实实在在定下来了。

她舍不得。

可舍不得归舍不得,年关回深市,是躲不过的。

父亲点名要她回去,那张属于继承人的椅子,她坐了就得坐稳。

她不能在年关把位置空着,那是给旁人递话柄。

所以走是一定的,只是怎么走,她还没想好。

沈念初这阵子越发沉进年报里,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成了别墅里最让她安心的背景音。

江挽生路过她门口,听见那声音,脚步总会慢半拍。

她想推门进去,说句“别熬太晚”,话到嘴边,又变成别的。

说“别熬太晚”,和说“我要走了”,中间隔着一整层纸。

她谁都不敢先捅。

沈念初不是感觉不到。

沈念初那几日,其实也察觉了些什么。

江挽生收拾行李的动静,她听见了,只是没去翻。

江挽生落在她身上那多出来的目光,她感觉到了,只是没问。

她猜到江挽生马上就要回深市了,可猜归猜,她不想先戳破。

戳破了,江挽生要是说“我得走”,她就得接一句“去呗”,接了,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如就这么,各怀各的,谁都不先开口。

说不清那多出来的目光里藏着什么,像不舍,又像在把什么往心里压。

可她也什么都不问。

问了,万一江挽生真说了什么她接不住的话,这层好不容易攒下的安稳,就碎了。

两个人,都把那点心思摁在日头底下最寻常的琐碎里。

江挽生把要交代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陈叔是要跟她一起回深市的,别墅这头,她便安排陈浅留下,暗中看着沈念初。

不是怕沈念初真有什么危险,是江挽生从小做事就极谨慎,从不存在什么侥幸心理。

沈念初不能受半点伤害,这是她底线里的底线。

江挽生这根弦,从高中扇了沈念初那一巴掌起,就再没松过。

她走了,守着沈念初的人就少了一道,所以临走前,得把留下的这道钉死。

陈浅那边,她又交代了一遍,往后沈念初一个人,吃喝用度、出门进门,都多看一眼。

陈叔跟她回深市,唐龙川的动向他接着摸,线不能断。

李姨在别墅看着门,嘴严手细,有她在,江挽生心安。

陈浅在外、李姨在内,是她能给的最大周全。

剩下的,只能信沈念初自己。

她想起沈念初查账时那股狠劲,心里又软又紧。

那丫头,明明是自己人,偏要一个人把所有的雷都趟一遍。

江挽生想替她趟,又知道替不了。

沈念初要的从来不是有人把路铺平,是有人在她身后,让她敢往前走。

这层意思,她们都没说破,却都按着这个分寸相处。

江挽生把这点默契,也存进了心里。

这样的分寸,是她能给沈念初最好的东西。

她甚至想过,走的那天,要不要把那件常披在沈念初身上的外套,悄悄留在这儿。

留着,沈念初冷了还有个兜裹。

江挽生把这念头也摁下去,想着真到那天,再说。

她想起沈念初刚搬进别墅那些天,连多留一晚都要先刺自己几句。

如今这丫头习惯了她的好,却还不知道,这份好背后,是她怎么都不肯松的那根弦。

她看沈念初低头啃账,发顶那撮呆毛又翘起来,想伸手按下去,到底没动。

动了就逾矩。

不動,又总惦记着。

江挽生把这点点没来由的惦记,按进窗外的薄雾里。

晚饭的时候,李姨炖了汤。

沈念初喝了两碗,难得胃口好。

江挽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丫头最近瘦了些,眉心总拧着,是账上那些疙瘩磨的。

她想说“多吃点”,又怕说多了,沈念初反过来问她“你怎么了”。

她答不上,也不想答。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

沈念初似有所觉,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去。

汤的热气漫上来,沈念初低头吹了吹,睫毛上沾了点白汽。

江挽生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副样子,也是这么,把锋利都藏进低头的弧度里。

那丫头,连脆弱都要挑个不起眼的时候露。

江挽生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没多话。

沈念初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点什么,还没成形,就又沉下去了。

两个人,谁都没接住谁。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谁都没接,谁都没躲。

像两盏灯,隔着一段距离,各自亮着。

夜里,沈念初房间的灯还亮着。

江挽生靠在窗边,看那暖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像某种安稳的心跳。

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发沉,说不上来由。

隔着重重叠叠的墙,她总能感到沈念初那头的一点动静。

不是疼,是安稳,是笃定,是那个人还好好在灯下,她就安心。

她没跟沈念初提过这种感觉,沈念初也没问。

她只在心里,把沈念初那头的动静,一一记着。

笔尖停了,是卡在某一行;翻页了,是通了一处;偶尔那声很轻的“嘶”,是书页又划了手。

这些细碎的,别人听不见,她听得见。

像隔着墙,也能认出那人的呼吸。

有些事,比说出来的时候更真。

她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多好?

而沈念初要是知道她要走,又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先愣一下,然后别开脸,说一句“去呗”。

嘴上不留,可那丫头转过身,未必不落寞。

江挽生想,等回了深市,这盏灯得亮着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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