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沟的料，开出来了。
鲁砚生带着坊里的伙计，把石壁上的青石，一块一块，剥下来。
剥料，是个慢活。
急不得。
一急，料就崩。
崩一块，废一块。
鲁砚生站在石壁前。
他握着钥匙——那把料棚的钥匙。
他今天，是把这沟，当成了料棚。
他把这沟里的石，当成自己坊里的料。
第一天，剥下七块。
第二天，十一块。
第三天，十九块。
料，堆在沟底。
青的。
硬的。
一层一层的纹。
老周来看了一回。
他站在料堆前，站了很久。
"好料。"他说。
"这料，比你爹从东石岗买的，强十倍。"
鲁砚生看着他。
"老周。"
"嗯。"
"我爹走了，"鲁砚生说，"坊里，我照着。"
"您说，这料，怎么用？"
老周没马上答。
他走到料堆前，蹲下。
他摸了摸那些料。
摸得很慢。
"这料，"老周说，"不能急着开。"
"为什么？"
"因为它从沟里出来。"老周说。
"它在沟里，埋了十二年。"
"性子，闷。"
"你得让它，晾一晾。"
"晾三天。"
"晾好了，才服帖。"
鲁砚生记下了。
他忽然发现，老周懂料。
老周不是不会看石头。
老周是不敢看。
他一辈子，只敢当个账房。
因为他哥，是个账房。
他怕自己一看石头，就想起他哥。
---
料晾到第三天。
鲁砚生开了第一块。
他坐在案前。
他握着刀。
他的手，抖。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当家开料。
从前，他开料，开坏了，有他爹在。
如今，没有。
开坏了，是他自己的事。
他坐了很久。
他没下刀。
林晚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
"喝口水。"
鲁砚生接过来，一口喝了。
"砚生。"林晚说。
"嗯。"
"你爹开料的时候，手不抖。"
鲁砚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林晚说。
"他开那块金线料的时候，我在场。"
"他的手，稳。"
"为什么稳？"
鲁砚生没答。
他知道为什么稳。
他爹开料三十年。
开过的料，比他见过的石头还多。
他爹手稳，是因为他爹心里，没自己。
他爹心里，只有料。
他这会儿心里，全是自己。
全是他开砸了怎么办。
全是他怕坊里的人看他。
所以他抖。
林晚看着他。
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伸手，把鲁砚生案上那方料，转了个方向。
"你从这头开。"她说。
"为什么？"
"这头的纹，顺。"
"那头，逆。"
"手逆着纹走，就抖。"
鲁砚生看着她。
这丫头。
她一眼，就看出了纹的方向。
她看石头，用的不是眼睛。
是心里头，一样别的东西。
鲁砚生深吸一口气。
他把刀，落下去。
从这头。
顺。
手，不抖了。
---
那天，鲁砚生开了三块料。
三块，都开了。
没有一块废的。
第一块，开出青紫底。
第二块，开出底下一层云纹。
第三块——
第三块，最奇。
它中间，卧着一道细纹。
不是金线。
是一条黑线。
细。
直。
从这头，通到那头。
鲁砚生愣住了。
老周从外头进来，看见那块料。
他站在案前。
很久没动。
"这是……"鲁砚生说。
"这是墨玉。"老周说。
"北沟底下，有这么一层墨玉。"
"十年前，我哥说过。"
老周的声音，哑了。
"他说，北沟底下，有一层黑的料。"
"比青的还好。"
"他说，那层料，是压在最底下的。"
"要往里挖，才能挖着。"
老周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等他攒够了工钱，就带人，去挖。"
"他说，挖出来，给坊里。"
"他说……"
老周停住了。
他没再说下去。
因为他哥，没等到那一天。
---
鲁砚生站在案前。
他看着那块墨玉。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爹这些年，开不到好料。
不是金山没有好料。
是金山最好的料，在北沟。
在北沟，压在最底下。
是有人，在十二年前，就知道的。
是那个死在沟里、推完了最后一块料的人，知道的。
可他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鲁砚生伸出手。
他摸了摸那块墨玉。
凉的。
凉得像沟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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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鲁砚生没睡。
他把那三块料，抱回了自己屋里。
他坐在灯下。
看着那块墨玉。
他想起他爹。
他爹在青州，开出了金线料。
他在这儿，开出了墨玉料。
父子两个，在两地，开着两种料。
可这两种料，是一块山上，下来的。
是一条脉。
鲁砚生坐在灯下。
他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起身。
他走到坊里的库房。
他从一堆旧料里，翻出一块。
那块，是老鸦坡下来的。
那块，是他爹三年前，从孙老板那儿要回来的。
那块料，一直搁在库房里。
没人动。
鲁砚生把那块料，抱了出来。
他把它，跟北沟的料，摆在了一处。
两块料。
一块，是十二年前的。
一块，是今天的。
颜色，一样。
纹路，一样。
连崩口，都像。
鲁砚生站在两块料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爹这些年，一直没开老鸦坡那块料。
不是开不了。
是不敢开。
那块料，是他娘的最后一块。
开了，就跟"他娘"这两个字，断了关系。
他爹，不肯断。
鲁砚生站在灯下。
他想起了林晚。
林晚做那方砚，也是过了一道断口，才下得去刀。
原来，他们俩，是一样的人。
都是，抱着一样东西，不肯撒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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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鲁砚生做了件大事。
他把北沟的料，摆到了坊门口。
摆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三块料。
谁来都能看。
谁来都能摸。
老周慌了。
"砚生，"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料刚开出来，还没捂热。"
"摆出去，不怕人惦记？"
鲁砚生站在料前。
他往镇上那条街上，看。
"老周。"他说。
"我爹说的，料不是求来的。"
"料是走出来的。"
"我走出了这条路。"
"可这个坊，不是我的。"
"是金山的。"
"金山的坊，用的是金山的料。"
"这料，得让金山的人看见。"
老周站在那儿。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像一个人。
不是像他爹。
是像，这坊还没起的时候，那些最早的匠人。
那些人，开了料，第一件事，就是把料，摆到外头。
让全金山的人，看。
那时候，金山的人，是一条心。
老周没再劝。
他转过身，回坊里去了。
他要给这孩子，拿一条凳子。
这料，得有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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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摆出去，当天，人来了一整街。
看料的、摸料的、议论的。
还有人，蹲在料前，研究那层墨玉。
到下午，来了一个人。
赵四爷。
他没带随从。
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料前，看了很久。
"这是北沟的。"他说。
"是。"鲁砚生说。
"墨玉层。"
"是。"
赵四爷蹲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墨玉。
摸得很慢。
他摸完了，站起身。
他看着鲁砚生。
"小子，"他说。
"你这一手，比你爹，狠。"
鲁砚生看着他。
"我不狠。"他说。
"我就是，把料，摆出来了。"
赵四爷盯着他。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我服。"
"这料，我不动。"
"为什么？"
赵四爷转过身。
他往镇上看了一眼。
镇上的街，人来人往。
这些天，鲁家的料摆在门口，全金山的人，都看着。
他要是这会儿动了这块料。
他就是，跟全金山的人，作对。
"你爹那天，在酒桌上说的话，我记住了。"赵四爷说。
"这坊，不是一个人的。"
"我今天，算是信了。"
赵四爷说完，走了。
他一个人，背着手，走的。
走的时候，他的背，有点弯。
鲁砚生站在料前。
他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
---
那天晚上，老周给鲁砚生，端来一碗酒。
鲁砚生接了。
"老周。"
"嗯。"
"今天赵四爷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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