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水冰寒刺骨,饶是刘娥穿着厚厚的冬裘,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在水里扑腾几下,寒意由着四肢漫入肺腑,终是凉了五内。
“二小姐也该收收性子了。”碧萝语气冷怒和责备,“整日窜上窜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不说,此次若非我家小姐命大,老爷非得找你们二房算账不可。”
目睹过刘娥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模样,刘姝本就愧疚又自责。如今被碧萝带着怨气说了一通,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攥着衣裳的手指都微微发白。
刘娥看在眼里,很轻地叹息一声。
除却大房和二房的三位郎君,府里只有刘娥和刘姝两个小娘子,两人又同岁,都是半大的孩子,常在一处嬉闹玩耍,抛开长辈间的矛盾,两人情谊最好,亲密无间。
不必想也能猜到,“刘娥”落水之时,刘姝定然也吓了一大跳,慌得七魂丢了一魄。
如今真正的刘娥虽死,可这事本就是无心之失,只道是命运无常。
眼见刘姝紧抿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的,一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纠结模样,刘娥实在不忍心苛责,索性朝床榻边拍了拍,“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吧。”
刘姝这个年纪,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吸了吸鼻子,高高兴兴地跑到刘娥面前,“我本不该一大早叨扰你,只是大夫人三夫人和我娘亲都先去拜见祖母了,我一个人闲的无事,只好来找你。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刘娥点点头,“刚喝了药,人精神多了。”说罢,手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
刘姝见状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荷包,没等刘娥看清里面的东西,手腕上忽然一沉,有冰冰凉凉的触感传来,她低头一瞧,竟是一串菩提手串。
十八颗洁白的菩提子,被雕刻成莲花的形状,质地温润剔透。
刘姝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振振有词道:“阿弥陀佛,药师娘娘在上,发愿拔除众生疾苦,让刘娥快快好起来。”
光从墙外头洒进来,落在少女红彤彤的脸颊上,豆豆眉有些张扬的可爱,嘴唇张翕间,唇畔的一双圆圆梨涡便若隐若现。
刘娥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
从前还在余姚的日子,家中冷清,连个能说话的兄弟姊妹都没有,直到她嫁去卢府,弟弟也不过垂髫稚子,眉目尚嫩,懵懂未开。
婚后她原打算同卢朔生儿育女,守着一家人安稳度日,共享天伦。只是不知为何,卢朔在子嗣一事上始终避而不谈。
直到那日从沈兰佩口中得知真相,刘娥才幡然醒悟,这世上哪有男子不想儿女绕膝,不过是他心中藏着未竟的仇怨,不愿多生变数罢了。
或许于他而言,多一个孩子,不过是让敌人拥有一个能拿捏自己的把柄。
……
多想无益,刘娥摇了摇头。
隔了半晌,她轻声问道:“不是说要在慈云寺住上几日,怎的今日一大早就回来了?”
刘娥落水这事,本就闹得府中人心惶惶,如今又不知招惹到哪个权贵人物,裁缝铺的生意也屡屡碰壁,每日盈利一落千丈。
若只是账目上有亏损倒还好说,前阵子,刘家标船照例要南下,往钱塘一带贩丝绸。
往年标船过关卡免税,盘查也松泛。唯独这次不知怎的,被漕兵扣下搜检再三,以没有支付粮引为由,滞在渡口不得通行。
余姚地处长江下游,是南来北往的交界,襟江带湖,水网纵横。每年朝廷载有盐粮的漕船南下,都会途经此地。
从高处凭栏远眺,烟波浩渺、江天一色,数千艘船帆樯林立,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偶有富家权贵所持的民船,间杂其间,用银钱打通关系后,漕兵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今年初,府衙来了位新知府,传闻他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平生最看不惯徇私舞弊之举。
于是乎,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先拿来开刀的,便是积弊深重的漕运税目。
刘畅在衙府中任职,本打算去市舶司寻个门路,看能否托人通融,行个方便。
昔日同门听闻此事,摇了摇头,无奈叹了口气,一副爱莫能助的惋惜模样。
新知府初来乍到,有何手段,谁心里都没杆秤。许是念及几分同窗的情谊,犹豫再三,他提议刘畅先把补贴盐引的过路税补上。
好在新知府此举不过是以儆效尤,借机敲打城中与权贵勾结的商贾。刘畅来回跑了好几趟,折了千两银子,才把标船赎回来。
只可惜了几箱上好的绫罗绸缎,积压在库房中,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接连几桩怪事接踵而来,刘娥的母亲周燕心神不宁,只叹今年是个多事之秋,少不得要办场法事驱除晦气。
巧的是,前阵子慈云寺来了位得道高僧,传闻是西域佛国修行之人,佛法造诣极深,此番远赴中原,便是为教化万民、普度众生。
周燕与两家妯娌商量,相约一同去拜会这位圣僧,求几件开过光的宝物,庇佑家中诸事顺遂。
提起此事,刘姝顿时有些来气,眉头一撇,嘟嘴道:“我看传言都是诓骗人的罢,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这位圣僧。”
刘娥好奇地问:“为何这样说?”
刘姝掰着手指头,认真地道:“我们在慈云寺一共住了三日,第一日去大雄宝殿上香,扫地的小沙弥说圣僧去了后山打坐参禅,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等到第二日那禅师又说圣僧去了周边村落举办法会。”
“挨到第三日,终于要见到那圣僧的影儿了,他却将我们拒之门外,理由居然是身体有恙不方便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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